大明浮沉录

大明浮沉录

猫饼里没有猫 著 历史军事 2026-03-06 更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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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安,朱慈烺 主角
fanqie 来源

历史军事《大明浮沉录》是大神“猫饼里没有猫”的代表作,刘安朱慈烺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,三月十九,寅时初。——如果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也能被称为“沉睡”的话。没有鸡鸣,没有晨炊的烟火气,连野狗的吠声都消失了。连续三日的炮火轰鸣在黎明前终于停歇,但这种寂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悸,像是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什么。。,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,那是周皇后前年亲手为他缝制的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头发散着,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——这根簪子还是天启七年他刚登基时,皇兄朱由校在病榻前给他的,说是父皇万历...

精彩试读


,午时已过。三月的阳光本该暖和,但照在他身上,只觉一片冰凉。那冰凉从朝服下摆钻进去,顺着脊梁往上爬,最后停在胸口,凝成一块化不开的硬疙瘩。。**皇帝摔奏章的声音,群臣噤若寒蝉的沉默,还有太子殿下——太子今日有些不同。具体哪里不同,杨嗣昌说不上来,只觉得那太子看他的眼神多了一股不一样的情绪。“阁老。”。杨嗣昌回头,见是户部尚书李待问追上来。这位同僚比他还大几岁,头发全白了,走路时腰微微佝偻着,像永远在负重。“李部堂。”杨嗣昌颔首。。太监宫女远远看见,都避到道旁跪倒。宫墙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,将长长的甬道切成明暗两半。杨嗣昌走在明处,李待问走在暗处。“阁老今日……”李待问开口,又停下,叹了口气,“陛下也是急了。急有什么用。”杨嗣昌声音平淡,“急能急出银子来?急能急死李自成?”
李待问苦笑:“可总得有个说法。辽东那边,洪亨九(洪承畴)的催饷文书三天一封,话里话外,再不发饷就要兵变了。中原更不用说,左良玉的兵已经抢到南阳府了,说是‘就地筹饷’,实则是纵兵劫掠。再这么下去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但杨嗣昌懂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等建虏入关,不用等流寇做大,大明朝自已就能把自已吃垮了。

“剿饷还能再加吗?”杨嗣昌忽然问。

李待问猛地停下脚步,像看疯子一样看他:“加?杨文弱!你知不知道现在每亩地加征多少了?辽饷九厘,剿饷三厘,练饷两厘——一亩地一年要交一斗四升粮的税!江南好些,可北方呢?陕西、山西、**,赤地千里,人相食,你再加,是逼着剩下的良民也去投闯贼吗?!”

杨廷玉的字是“文弱”,但****没人敢当面叫。李待问气急了,才脱口而出。话出口就后悔了,张了张嘴想补救,杨嗣昌却摆摆手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都知道。”
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过了会,杨嗣昌又说:“可不加,又怎么办?孙白谷(孙传庭)在陕西练的新兵,三个月没发饷了。曹变蛟在辽东的骑兵,马瘦得能看见肋骨。没有兵,没有马,拿什么守国门?拿什么剿流寇?”

“那就加吧。”李待问惨笑,“加完了,等天下皆反,咱们一起吊死在煤山上,倒也干净。”

杨嗣昌没接话。他看着远处宫门,***三个金字在阳光下刺眼。这门是永乐年间修的,取“承天启运,受命于天”之意。可如今,天运在哪?天命在哪?

两人走到午门前,该分道了。李待问往户部衙门去,杨嗣昌该回内阁值房。但杨嗣昌站着没动。

“李部堂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,咱们这些人,后世会怎么评说?”

李待问愣了愣,随即摇头:“还管什么后世?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吧。”

“过不了呢?”

“……”李待问沉默良久,最后说,“过不了,就过不了吧。尽力了,问心无愧,也就是了。”

他拱拱手,佝偻着背走了。背影在午门巨大的阴影里,小得像只蚂蚁。

杨嗣昌站了会儿,也转身往内阁去。但他没走几步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来,很轻,很急。

“杨阁老留步。”

是东宫的太监刘安。杨嗣昌认出来了,今日在文华殿,就是这小太监侍立在太子身侧。

“刘公公。”杨嗣昌点头。

刘安喘匀了气,低声道:“太子殿下想请阁老过东宫一叙,说是……有些经义上的疑难,想请教阁老。”

杨嗣昌眉头微蹙。经义?太子今日在经筵上半个字未发,现在突然要请教经义?且东宫自有讲官,翰林院多少饱学鸿儒,何必特意找他这个兵部尚书?

但他没多问,只道:“容臣回值房交代一声……”

“阁老,”刘安声音更低了,“殿下说,就现在。悄悄的,别惊动旁人。”

杨嗣昌心头一动。他看着刘安,小太监眼神清澈,但深处有一丝紧张。这不是寻常的“请教经义”。

“带路吧。”他说。

东宫后殿书房。

朱慈烺屏退了所有宫人,只留刘安在门外守着。书房里就他和杨嗣昌两人。

这书房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进。很大,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摆满了书。经史子集,应有尽有。靠窗一张紫檀大案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,还有一盆长得极好的兰草。空气里有墨香,也有陈年书籍的淡淡霉味。

杨嗣昌站在书房中央,躬身行礼:“臣杨嗣昌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
“阁老请起。”朱慈烺从案后起身,亲自扶他,“赐座。”

“臣不敢。”杨嗣昌垂首,“殿下说有经义疑难……”

“没有经义疑难。”朱慈烺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孤请阁老来,是想问些别的事。”

杨嗣昌抬起头。书房窗子开着,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太子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十六岁的少年,面容还有些稚嫩。

“殿下请问。”他说。

朱慈烺没立刻开口。他踱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院子很安静,几株海棠正开着,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。更远处,能看见紫禁城连绵的殿宇顶,在春日的晴空下,恢宏,静穆,仿佛能矗立到地老天荒。

“阁老,”他忽然开口,没回头,“今日在文华殿,父皇问,大明会不会亡。您说,会吗?”

杨嗣昌浑身一震。

这话太大,太险。答“会”,是诅咒国*,大不敬。答“不会”,是欺君,更是自欺。

“臣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“臣不知殿下此问何意。”
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朱慈烺转身,看着他,“阁老不必顾忌,此处只你我二人。孤今日,想听句实话。”

杨嗣昌沉默。他盯着太子,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试探、找出阴谋、找出任何属于****的影子。但没有。太子的眼神很干净,干净得像一潭深水,能看见底,但底是黑的,不知深浅。

“殿下,”他终于说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国之兴亡,在德不在险,在民不在兵,在天时亦在人事。我大明立国二百七十余载,太祖驱除鞑虏,恢复**,成祖五征漠北,万国来朝,仁宣之治,天下富庶。虽有土木之变、嘉靖倭患、万历三大征,然国本未摇,元气尚在。今虽有建虏、流寇之患,然……”

“阁老。”朱慈烺轻声打断。

杨嗣昌停下。

“这些套话,孤在经筵上听腻了。”朱慈烺走回案后,坐下,“孤问的不是‘该不该亡’,是‘会不会亡’。以阁老之见,以今日之势,若一切照旧——五年后,十年后,大明还在吗?”

五年。

杨嗣昌心头猛地一跳。为什么是五年?太子为何独独提“五年”?

他想起今日经筵上,太子看他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悲悯,有叹息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预知的绝望。仿佛太子早就知道答案,问,不过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。

书房里静得可怕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隐约的宫人走动声。

杨嗣昌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眼里最后那点伪装剥落了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
“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晰。

朱慈烺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若无大变,照此下去,多则十年,少则……”杨嗣昌顿了顿,“少则三五年,江山必易主。”

他说出来了。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多久?一年?两年?或许从**二年皇太极第一次破关入寇,兵临北京城下时,这个念头就埋下了。只是他不敢想,更不敢说。他是兵部尚书,是内阁大学士,是皇帝最倚重的能臣。他若都绝望了,这**,还***吗?

可今日,在一个十六岁的太子面前,他说了。说出来的瞬间,竟有种解脱感。像憋了太久的气,终于吐了出来,哪怕吐出来的是血。

“原因呢?”朱慈烺问,声音依旧平静。

“原因……”杨嗣昌苦笑,“殿下不是都看见了吗?辽东,建虏势大,已非疥癣之疾,乃心腹大患。洪亨九、孙白谷虽能,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无饷无粮,如何御敌?中原,流寇旋灭旋起,如野草烧不尽。今日剿了张献忠,明日李自成又起。为何?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。加征辽饷,加征剿饷,加征练饷——殿下可知,陕西去年大旱,一斗米卖到三两银子,人相食。易子而食,析骸而*,这不是书上的典故,是正在发生的事。”

他越说越快,像是要把憋了多年的话都倒出来:

“**没钱,就加税。加了税,更多百姓活不下去,就去投流寇。流寇多了,**要更多兵去剿,要更多饷。可饷从哪来?再加税。如此循环,直至……直至天下皆反,四海鼎沸。”

杨嗣昌停下,喘了口气。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,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。

朱慈烺静静听着。这些他都知道。不,是刘梦凡都知道。他在图书馆翻那些泛黄的史料时,看过无数类似的奏章,无数类似的哀叹。但听一个身在其中的人,用这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出来,感受还是不同。

那是一种……溺水者看着岸越来越远的无力。

“所以,”朱慈烺缓缓道,“阁老的‘四正六隅,十面张网’,其实也知不可为,只是……不得不为?”

杨嗣昌浑身一震,看向太子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骇然。

“四正六隅”是他去年提出的剿寇方略。以陕西、**、湖广、凤阳为“四正”,四巡抚分剿而专防;以延绥、山西、山东、应天、江西、四川为“六隅”,六巡抚分防而协剿。再以总督、**二臣,统率边军、禁军精锐,为“十面张网”,往复策应,追剿流寇主力。

这方略在朝中争议极大。清流骂他“劳师靡饷”,同僚笑他“纸上谈兵”,连**都几次质疑。但他坚持,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、或许可行的办法。集中优势兵力,步步为营,压缩流寇活动空间,最后聚而歼之。

可太子说“知不可为”。
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杨嗣昌声音发紧。

“因为流寇不是贼,是民。”朱慈烺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,“剿了李自成,会有张自成。杀了张献忠,会有王献忠。只要百姓还活不下去,流寇就剿不尽。阁老的网再密,网住的也只是鱼,不是水。而水……已经沸了。”

杨嗣昌呆立当场。

这番话太透彻,透彻得不该出自一个十六岁少年之口。更像是一个在官场沉浮数十年、看透世情的老吏,在临终前吐出的真言。

“那依殿下之见,”杨嗣昌听见自已声音干涩,“该当如何?”

朱慈烺转过身,背对着光,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“孤不知道。”他说,很坦然,“孤若知道,今日就不会请阁老来了。”

他走回案前,坐下,提起笔,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推过去。

杨嗣昌上前看。纸上四个字:

“开源,节流,攘外,安内。”

很平常的八个字。任何一个读过几天书的人都能写出来。但太子的字写得极好,筋骨铮铮,力透纸背,尤其是最后“安内”二字,最后一笔拖得极长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
“请阁老指教。”朱慈烺说。

杨嗣昌盯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动了一寸,在他脸上投下新的阴影。

“殿下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慢,“这八个字,臣想了十几年。可想到最后,只想到四个字——”

他提起笔,在“开源”旁边,写:

“民穷”

在“节流”旁边,写:

“官贪”

在“攘外”旁边,写:

“兵弱”

在“安内”旁边,写:

“政乱”

写完,放下笔。墨迹未干,在纸上泅开,像四摊污血。

“民穷,故开不了源。官贪,故节不了流。兵弱,故攘不了外。政乱,故安不了内。”杨嗣昌看着太子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**的坦诚,“此四者,互为因果,已成死结。殿下,这结……解不开了。”

朱慈烺看着纸上那四对词。民穷对开源,官贪对节流,兵弱对攘外,政乱对安内。像一副对联,上联是理想,下联是现实。横批是:大明将亡。

书房里又静下来。这次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。杨嗣昌觉得胸口那硬疙瘩又压下来了,沉甸甸的,让他喘不过气。他等着太子发怒,等着太子斥他危言耸听,等着太子拂袖而去——毕竟,哪个储君愿意听臣子说“江山要亡了”?

但太子没动。他坐着,盯着那纸,像是要把它盯穿。阳光移到他脸上,能看见他眼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少年人的轮廓,却有着复杂的眼神。

“阁老,”朱慈烺忽然说,“若这结真解不开……那能做的,是不是只有一件事?”

“何事?”

“让这船沉得慢些。”朱慈烺抬起眼,看着杨嗣昌,“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能多撑一天,是一天。撑到……撑到或许有转机的那天。”

杨嗣昌怔住。

撑?怎么撑?拿什么撑?他现在连辽东的军饷都筹不出来,拿什么去撑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?

“殿下,”他涩声道,“臣……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朱慈烺知道他在说什么。史载,杨嗣昌死于**十四年三月,距现在还有不到一年。死因是“忧惧成疾”,但朱慈烺知道,更深层的原因是绝望——对他自已、对这个**、对一切的绝望。

“阁老,”朱慈烺起身,走到杨嗣昌面前,忽然深深一揖。

杨嗣昌大惊,急忙侧身避开:“殿下!这如何使得!”

“使得。”朱慈烺直起身,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这一揖,不为君臣,不为礼数。只为阁老这些年,为我大明耗尽了心血。孤知道,阁老难,比谁都难。”

杨嗣昌鼻子一酸。他猛地低下头,不敢让太子看见自已眼眶红了。

多少年了?从万历四十七年中进士,踏入官场,二十三年了。他做过知县,当过御史,巡抚过地方,最后入阁拜相。这二十三年,他听过多少奉承,挨过多少骂,受过多少委屈,可从未有一人——从未有一人,对他说过一句“我知道你难”。

连**都没有。皇帝只会问他要结果,要捷报,要银子,要胜利。至于这结果怎么来,捷报背后是多少人命,银子从哪出,胜利要付出什么代价——皇帝不问,也不能问。问了,就显得皇帝无能,显得**无力。

“殿下……”杨嗣昌声音哽咽。

“孤今日请阁老来,不是要听阁老说丧气话。”朱慈烺走回案后,坐下,神情已恢复平静,“孤是想问阁老几件事,望阁老如实相告。”

“殿下请问。”

“第一,辽东局势,到底危急到什么地步?洪承畴、祖大寿,还能撑多久?”

杨嗣昌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已冷静下来:“锦州、松山、杏山、塔山四城,已被建虏围困半年。城中粮草将尽,洪亨九数次请援,然关内无兵可调。祖大寿在锦州,已是第三次被围,前两次他降了又归,此次……恐难再守臣节。若四城失,宁远孤悬,山海关危矣。依臣之见,最多……最多一年。”

一年。朱慈烺在心里记下。历史上,松锦大战爆发于**十四年春,明军惨败,洪承畴被俘,祖大寿降清。从此,明朝在关外只剩宁远一座孤城。

“第二,”他继续问,“中原流寇,李自成、张献忠,孰轻孰重?”

杨嗣昌沉吟:“张献忠狡诈凶残,然流窜作战,无根基之地。李自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李自成不同。此人出身驿卒,知民间疾苦,所到之处,开仓放粮,不杀平民,只掠官绅。故百姓多附之。去岁他在商洛山中,据说已有‘闯王来了不纳粮’之谣。此人不除,必成大患。”

朱慈烺点头。李自成确实不同。张献忠是流寇,李自成是**者——虽然是不自觉的**者。他知道谁是他的敌人,也知道谁是他的朋友。

“第三,”朱慈烺声音压低,“江南税赋,到底被截留了多少?那些盐商、海商,一年赚的银子,比国库税入还多,为何收不上来?”

杨嗣昌脸色一变。这问题太敏感,触及了**最深的痛处——东南财赋之地,养活着半个大明,可银子就是进不了国库。

“殿下,”他声音也低了,“此事……牵扯太多。江南官绅一体,盐商、海商背后,是南京六部,是致仕的阁老,是宫里的太监,甚至……”他看了眼朱慈烺,没说完。

甚至还有藩王。福王在洛阳,富可敌国,**曾向他借饷,他只出了三千两。周奎,嘉定伯,**的岳父,国丈,北京城破前,**求他捐饷,他哭穷,最后只出了一万两。可李自成进城后,从他家抄出白银五十三万两。

这些,朱慈烺都知道。但他要听杨嗣昌亲口说。

“所以,”朱慈烺缓缓道,“不是收不上来,是不敢收,不能收。”

杨嗣昌默认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朱慈烺看着他,“若孤说,孤有办法,能从江南弄来银子,不经过户部,不经过**,直接送到辽东、送到陕西——阁老敢用吗?”

杨嗣昌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
“殿下!此言何意?!”
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朱慈烺身体前倾,盯着他,“江南的银子,与其让那些蠹虫贪了,不如拿出来,给将士们发饷,给百姓们活命。至于怎么拿……阁老不必问。孤只问,银子来了,阁老敢不敢接?敢不敢用?”

杨嗣昌心跳如鼓。太子这话,太出格,太危险。什么叫“不经过户部,不经过**”?那是私相授受,是结党营私,是……是谋逆!

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说:若真有银子呢?若真有银子,辽东的兵不会哗变,陕西的民不会从贼,洪承畴能守住锦州,孙传庭能练出新军。那这大明,或许……或许真能多撑几年。

“殿下,”他听见自已声音在抖,“此事若泄,殿下与臣,皆是万死之罪。”

“那就别让它泄。”朱慈烺坐直,神情淡然,“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。再多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刘安。”

守在门外的刘安推门进来。

“去把门守好,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。”

“是。”刘安退出去,门重新关上。

书房里又只剩两人。阳光更斜了,从西窗照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书架上交错、重叠。

“阁老,”朱慈烺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敲在杨嗣昌心上,“孤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,太子年幼,不知深浅,行此险着,恐招大祸。你在想,此事若成,是饮鸩止渴;若败,是灭顶之灾。你在想,不如维持现状,或许还能拖几年,拖到……拖到你我闭眼那天,眼不见为净。”

杨嗣昌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太子把他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。

“可阁老,”朱慈烺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,“拖不下去了。辽东拖不下去,中原拖不下去,陕西、山西、**,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,更拖不下去了。今日不加饷,明日就兵变。今日不赈灾,明日就民反。等到兵变、民反一起发作——阁老,北京城,能守几天?”

杨嗣昌想起**二年,皇太极破关,兵临北京城下。那时还有袁崇焕,有满桂,有祖大寿。现在呢?袁崇焕死了,满桂死了,祖大寿……祖大寿怕也快了。

“臣……”他闭上眼,“臣需要多少?”

“第一期,五十万两。”朱慈烺说,“三十万送辽东,十万给孙传庭练秦兵,十万散入陕西、**赈灾,买粮,让百姓有口饭吃,不去投闯贼。”

“何时能到?”

“三个月内。”

杨嗣昌睁开眼,盯着太子:“殿下如何保证?”

“孤不保证。”朱慈烺坦然道,“孤只能说,孤会尽力。成,则大明多一口气。不成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不成,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。”

杨嗣昌看着太子的笑。那笑很淡,很苦,但里头有种东西,是他很久没见过的——是认清了绝境后,反而生出的勇气。是明知道会输,还要押上一切的疯狂。

他想起自已年轻的时候。万历四十七年,他中进士那年,正是萨尔浒大战,明军惨败,杜松、刘綎战死,大明朝露出了第一道裂缝。那时他多年轻啊,以为凭一腔热血,一支笔,就能补天裂。二十三年过去,热血凉了,笔秃了,天也快塌了。

可眼前这个少年,这个本该在深宫读书、等着继位的太子,却要伸手,去托住那片将倾的天。

荒唐。可笑。不自量力。

可为什么,他眼眶又热了?

“殿下,”杨嗣昌听见自已说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此事若泄,臣会担下所有罪责。臣会说,是臣胁迫殿下,是臣欺君罔上。殿下……要活着。”

朱慈烺愣住。他看着杨嗣昌,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,背已微驼,但此刻挺得很直,眼神决绝。

“阁老……”

“臣老了。”杨嗣昌摆摆手,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五十有二,该死了。殿下还年轻,大明……可以没有杨嗣昌,不能没有储君。”

他退后一步,整理衣冠,然后跪下,行了大礼。

“臣杨嗣昌,愿为殿下前驱。刀山火海,万死不辞。”

朱慈烺坐在那里,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说“算了”,想说“阁老请起,就当今日什么都没说过”,想说“这江山,让它亡吧,咱们不救了”。

可他不能。

因为他见过煤山那棵老槐树。见过扬州十日的血。见过江阴八十一日的绝唱。见过张煌言在**就义前,说“好山色”。见过李定国临死时,大呼“陛下,臣力竭矣”。

那些都是真的。都会发生。除非……除非他做点什么。

哪怕这点事,在历史的长河里,不过是一粒尘埃。

“阁老请起。”朱慈烺起身,扶起杨嗣昌,握着他的手。老人的手很凉,在微微颤抖。“孤答应你,会活着。你也要活着。咱们一起……看看这大明,到底还能走多远。”

杨嗣昌重重点头,老泪终于滚下来。

朱慈烺松开手,走回案前,提笔,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杨嗣昌。

“这是联络方式。银子会分三批,从运河、海路、陆路分别送来。接头人只认这个。阁老收好,阅后即焚。”

杨嗣昌接过,展开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,随即点头,将纸条凑到蜡烛上点燃。火苗腾起,很快将纸烧成灰烬,落在砚台里,和墨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“臣告退。”他躬身。

“阁老慢走。”

杨嗣昌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上,又停下,回头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嗯?”

“若此事真成了,”杨嗣昌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殿下要的,是什么?”

朱慈烺沉默片刻,说:“孤要的,不过是五年后,北京城破那日,煤山那棵老槐树下,少吊一个人。”

杨嗣昌没听懂。但他没再问,只是深深看了太子一眼,推门出去了。

脚步声渐远。

朱慈烺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。夕阳西下,天边烧起一片血红的晚霞。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。可晴天又如何?该**的,还是会**。该战死的,还是会战死。该上吊的……还是会走上煤山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张纸。杨嗣昌写的“民穷、官贪、兵弱、政乱”八个字,墨迹已干,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
他提起笔,在那八个字下面,又添了四个字:

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”

写罢,掷笔。

笔滚落在案上,溅起几点墨,像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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