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青衣行天下

深夜的京师犹如一锅未揭盖的酸菜鱼，街头巷尾蒸腾着人情的酸辣味。

上元灯会余音未歇，醉汉歪斜、胭脂点点，市井地摊还未真正安睡。

萧无忌披着旧青布袍，手里拎着刚捡回来的荷包，满脸倦意却步履轻盈。

这荷包原本是他的，偏偏给一伙三脚猫**拽去了，本想顺手拉一位青楼姑娘帮衬，哪料姑娘手腕子倒比小偷还利落。

巷口一片阴影中，忽有女子啜泣声隐约传出。

萧无忌脚步一顿，寻思是新鲜的热闹。

京城夜色下，热闹分明比银子还稀缺。

他偏头一笑，捏着荷包往声源行去。

灯火零乱，墙根下蜷缩着一抹窈窕的身影。

青衫掩尘，双手抱膝，发丝乱作一团。

刚靠近，她警觉抬头，眉目间狼狈却难掩清秀。

泪水模糊里，那双眸子竟如初雪未化，带着夜色里的倔强和孤冷。

“这位姑娘，你哭得这样好看，不知可收打赏不？”

萧无忌站定，笑容比锅底还黑，却带着莫名自信。

少女猛地收拾神色，啐了一口：“你爱赏就赏，载不动也白搭。”

萧无忌一愣，随即打了个响指：“姑娘语气不俗，莫不是念书人家的闺秀，不像是为几文钱蹲街头的主。”

少女犹豫片刻，倔强抹干泪，低声道：“你不必管我闲事，若想偷摸银子，趁早省了心吧。”

“哎，姑娘这话伤我了！”

萧无忌笑得露出一口虎牙，从怀里掏出刚捡回的荷包晃了晃，“萧某人自认心善，见姑娘哭得有技巧，特意来观摩几手。

若用得上小的，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少女横了他一眼，却忍不住嘴角微翘。

片刻后，她起身，踉跄欲行，步子虚浮。

当下小巷风起，吹得她满面纱尘。

萧无忌忍不住伸手扶住：“姑娘夜行，步履浮虚，莫不是受了伤？

其实你不必装坚强，这世道哭一哭，倒比我身后那帮借题发挥的泼皮光荣。”

少女挣脱不得，只能颤声道：“劳烦公子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无处可去。”

“无处可去？”

萧无忌眨眨眼，连忙左右查看，小巷静得只剩影子：“是不是被人追砍？

偷了谁的葱油饼？

怕什么，江湖救急，我就是这片街巷的临时庇护大使。”

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倒让少女失了防线。

她低头咬唇，终于吸了口气：“我叫秦芷兰。”

萧无忌心头一动，这名字不陌生。

前日酒楼里，听说尚书大人因罪抄家，他唯一的女儿失踪无踪。

莫非……只是这等贵女怎会沦落巷头？

秦芷兰看破他的思绪，强撑镇定：“公子若知我名，便请当做未曾见。

今夜之事，烦请守口如瓶。”

“没问题，多一道秘密少一份麻烦。

反正我这人，生来就爱管不该管的事。”

萧无忌耸肩，视她脚踝满是泥泞，索性脱下外袍半披在她肩头，“这地方不安全，你可有可靠的栖身之所？”

秦芷兰咬牙沉默。

她眼中浮现一丝哀伤，顿了顿轻声道：“我家己无容身之地，亲友皆避而远之。”

说完，泪意险些再涌，却迅速咬牙忍住。

萧无忌见状，不禁轻叹。

“都说和金鱼斗智，不过是信手拈来。

可和失了家的姑娘较劲，一时半会倒软下了心。”

他抬头瞧天，借着一线昏灯把秦芷兰仔细审量。

衣角虽污，举止却暗藏书卷气。

萧无忌胸中本就住着只见了姑娘就激活的怜香惜玉虫，此刻更耐不住：“我有一处落脚地，不敢说宽敞，但管保不漏雨不漏风。

敢问姑娘可愿暂避一夜？”

秦芷兰眉头微蹙，显然权衡，再三妥协：“多谢……无以为报。”

“报就免了。”

他嘿嘿一笑，“日后赚了银子记着请我喝碗正宗的羊汤即可，要是有闲钱，顺带请份葱花多点的馍。”

话音未落，夜色突转——巷子尽头瞬间传来脚步杂沓。

好事不出门，恶事传千里，京师的黑影总是比月色快。

“追那女的！

快，别让她跑了！”

喊声夹杂起哄。

秦芷兰尚未来得及思考，萧无忌己一把拉她闪身进更深的墙角。

他低声安慰：“姑娘无须慌张，有我萧无忌在，这帮***还翻不了天。”

他左手一捂姑娘肩，右掌悄然扣住暗器。

京城的小巷，他脚下生风，脑内却疯狂盘算脱身法子。

这会子，倒正好试试自己‘谋士’的新身份到底几斤几两。

撞进巷口的是三个黑衣大汉，带头那人眼露凶光，一眼锁定瑟缩角落的二人，冷笑道：“小子，看清楚路。

插手不该插的事，可是要掉脑袋的！”

萧无忌笑眯眯朝那大汉拱手：“三位壮士，夜色深重，巷内风寒。

可否移步前街，那里羊汤新鲜，馍片脆嫩，大可边议恩仇边下酒如何？”

黑衣汉子怔住片刻，旋即恼羞成怒：“耍贫嘴玩滑头，信不信爷劈了你！”

“好说，好说。

爷劈人前，不如先掂掂自己荷包吧。”

萧无忌故意晃了晃自己的荷包。

趁黑衣人视线移开瞬间，秦芷兰身子一晃，以袖掩面，金步摇在微光下骤然甩出一道弧。

黑衣人竟被眼前冷光晃得一怔，机会己到。

“跑！”

萧无忌反应奇快，拉着秦芷兰拐进旁侧羊肠小道。

后方三人见状惊叫，紧追而来——奈何巷道逼仄，仅一人能侧身通过，加之萧无忌鬼魅般左拐右绕，不觉渐被甩出一段。

追逐转角，烟火气与市井气同在，小厮嚷着卖糖葫芦，醉汉倒在尿壶旁大唱荒腔走板，杂耍艺人正支着破锣头顶火把。

萧无忌借花献佛，顺手掀飞一只铁盆，敲得追兵人仰马翻。

秦芷兰早己气喘吁吁，但看他花样百出，竟忘了惧怕，只觉得好笑。

终于冲进一个卖字画小铺后院，门闩落下，喘息回荡，小小院落竟意外安全。

秦芷兰坐在石凳上，脸色苍白，轻声道：“萧公子，今日一事，芷兰铭记于心。

若有朝一日……”话至一半，声音里隐有期待和羞怯。

萧无忌正呼哧带喘，见状打趣：“若有朝一日，你请我吃馍，再算报恩。

不然我怕我这条小命还真扛不住你这‘灾星’。”

两人对视一笑，夜色里的惶然破碎出一丝暖意。

空气里残留着追兵的喊叫远远淡去，只剩风将灯荷吹得温柔。

此时，萧无忌心里盘算着如何让这位尚书之女安身，而秦芷兰则默默下定决心，要用自己的方式堂堂正正洗清冤屈。

屋檐外，东方微曦初露，一场风云，从这小巷深处，静静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