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槐影初燃,带着一股子生涩的松脂味。,先是用拇指肚在古槐树皮那道天然的裂隙处按了按,指尖传来的粗砺触感让他心头稍定。“三寸影距法”,说是影随光走,若要在日落前让这“佛影”显出宝相庄严的轮廓,填补的深浅半分也不能差。,像是在给一碗刚出锅的素粉浇头,将那半透明的膏泥薄薄地抿进树皮凹陷处。,沉沉地压向乌陵道的西市。,并非因为对**的敬畏,而是怕这西风太烈,膏体未干便被吹蚀——那抹在树皮上将现未现的轮廓,哪里是什么菩萨低眉,分明是他这二十年来,在戍籍簿上从未写上去过的名字。,玄真子不知何时已拄着那根焦木杖站定。
老道士身上的道袍补丁叠着补丁,在风里鼓荡成一只脏兮兮的灰鸦。
他没说话,只是袖中滑出一截炭笔,在随身携带的陶片上飞快地勾画着槐影边缘七处明暗断续。
忽然,玄真子伸出两根枯枝似的手指,在那刚涂好的膏泥边缘极快地刮下一撮带着松脂的树皮碎屑,混入袖中掏出的一小撮香灰,扔进了脚边的陶盏里。
这一连串动作快得像个变戏法的老手。
老道士指尖蘸着口水,在陶盏底部画了个歪歪斜斜的“卍”字。
青烟并没顺风散去,反而在陶盏口盘旋三匝,聚而不散。
玄真子喉间滚出半句含糊不清的词句,听着像是《烬谱·灶火篇》里的残诀,声音沙哑,如同生锈的钝刀刮过陶瓮内壁。
庵门内,正伏案抄经的周临川似是被这声音刺了一下,悬在半空的手指骤然停驻。
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得太久,一滴墨珠终于不堪重负,“啪”地一声坠在泛黄的云气图上,洇开一团漆黑,触目惊心如干涸的血。
“这戏法变得不错,可惜这槐树底下,埋的可不是什么功德。”
一道冷硬的女声夹着风沙卷过来。
万清漪手里攥着那卷厚重的《乌陵户版》,正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大步走来。
她并没有看那树上的“佛影”,目光如刀,直直钉在正教周临川用桐油纸拓印轮廓的万昭阳身上。
万昭阳直起腰,手上还沾着灰泥。
他看见这位族姊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冷笑,两根手指从户版夹层中抽出一张半截烧焦的黄纸。
那是《大晟律·禁左道条》。
“依律,妖言惑众者,削籍,发配黑水死营。”万清漪手腕一抖,那截焦脆的黄纸在风中碎成了粉末。
灰黑色的纸屑簌簌落下,大半都飘进了那口正滚着白汤的粉锅里。
原本清亮的骨汤面上,瞬间浮起一层脏污的灰翳。
万昭阳没接话,只是垂下头,拿起大铁勺,一下下地搅动着那锅被“污”了的汤。
热气腾腾而起,熏得他眼眶发热,模糊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灼痛。
这场景太熟了——三年前,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毁父兄戍籍的时候,灶膛里最后剩下的,也就是这么一捧余烬。
就在这当口,玄真子忽然动了。
老道士从怀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囊,抓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冷灶灰——那是混了陈素筠特制“定影膏”的灰料。
他看似随意地扬手,将那捧灰撒向暮色中逐渐模糊的槐影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灰遇着**的暮霭,竟没有散开,反而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,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道游丝状的金线。
金线缠绕着树干上那团模糊的阴影,缓缓浮升,在昏黄的天光下勾勒出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边。
“显灵了……显灵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围观的戍卒和商旅齐齐发出一声抽气。
紧接着,扑通、扑通的闷响接连传来,那是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。
几十颗头颅像是被收割的麦子,齐刷刷地伏了下去。
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闷如鼓点,震得万昭阳脚下的青砖都在发颤。
万昭阳站在沸腾的锅前,右手死死攥着袖中那半块未写完的《灶神真经》残页。
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掌心里全是汗,却在那黏腻的汗意里,感到一丝奇异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这便是信众?这便是人心?一捧灰,一勺油,便能让他们长跪不起。
“菩萨睁眼了!快看!菩萨睁眼了!”
趴在槐树枝桠上的周临川忽然指着树影,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高呼。
他像是真的去寻那颗并不存在的失球,整个人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。
这一声喊恰到好处。
树后,槐荫庵的阁楼窗缝里,陈素筠面无表情地调整着手中铜镜的角度。
一道夕阳的余晖被镜面捕获,化作一道凌厉的光束,精准地掠过树干上那尊“佛影”的眉心。
刹那间,光影错动。
百余人同时仰起头,眼底映照着西市次第亮起的油灯、火把,还有万家粉铺里未熄的灶膛火光。
所有的光点都在那一瞬间汇聚,树干上那原本死寂的阴影,在众人剧烈收缩的瞳孔中,竟像是活过来一般,真的微微晃荡了一下。
那是“佛眼”微阖的慈悲,亦是光影欺诈的极致。
喧哗声浪如同炸了堤的洪水,瞬间掀翻了槐荫庵檐角挂着的那串风铃,叮铃铃的脆响被淹没在狂热的诵念声中。
人群外围,几柄在此地极为罕见的铁尺敲击在不锈钢栏杆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空响。
沈砚舟带着巡检司的兵丁,像是一道沉默的黑墙,不动声色地将这株“神树”圈了起来。
这位黑水巡检司的都尉没有看那神迹一眼,只是指挥手下将一块朱漆未干的新匾额悬挂在粉铺门头。
——“佛树粉灶”。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。
油锅爆鸣的滋啦声与嘈杂的诵佛声绞作一股热流,在这初冬的边镇里蒸腾不休。
万昭阳倚着门框,麻木地舀起一勺又一勺粉汤,递给那些眼神狂热的食客。
蒸汽漫过他脸上未擦净的灶灰,也漫过不远处玄真子的身影。
老道士正背着手,看着这满地跪拜的众生,嘴角似笑非笑。
就在玄真子转身的刹那,那宽大的袖袍被夜风掀起一角。
在那褪了色的敕印深处,隐约透出几个极难察觉的蝇头小篆,墨色极淡,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的烟火气熏没——
“观澜山十二烬谱·测字房”。
万昭阳的手抖了一下,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知道,这把火算是点起来了。
但这火究竟是用来煮熟这锅粉,还是会将他和这虚妄的“佛影”一同烧成灰烬,全看今夜之后的火候,能不能守得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满地的香灰,眼神逐渐沉了下来,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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