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笔尖竟少了几分滞涩。,火苗舒展地跳动着,将“中和为上”四个字映得清晰。他盯着纸上的字,恍惚间又听见父亲在灶台前的声音:“你看这火候,太急了焦,太慢了生,得拿捏得刚刚好,菜才有魂。做人也一样,太刚易折,太柔易欺,不偏不倚,方能立住脚。”,一门心思扑在圣贤书上,觉得厨艺再精,也抵不过金榜题名的荣光。直到父亲蒙冤病逝,家道中落,他才在柴米油盐的窘迫里,慢慢咂摸出那些话里的滋味。“笃笃。”。沈砚秋抬头,看见苏晚卿的丫鬟捧着个食盒站在院门口,怯生生地说:“沈先生,我家小姐让给您送些点心。”,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糕点:一碟是蟹壳黄,金黄酥脆,还冒着热气;另一碟是松子糖粥,稠稠的米粥上撒着碾碎的松子,甜香混着米香,暖融融的。“苏小姐说,先生挑灯夜读,怕是会饿,这点心填填肚子正好。”丫鬟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,“小姐还说,这是她新琢磨的‘松子糖粥’方子,让先生看看有没有可改进的地方。”
沈砚秋接过纸条,上面是娟秀的小楷,写着用料和步骤:糯米二两,松子半两,冰糖一钱,清水五碗,先武火后文火,熬至米烂……字迹间透着认真,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粥碗,憨态可掬。
他看着那画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这位苏小姐,倒真是把“交换心得”当了真。
“替我谢过苏小姐。”沈砚秋对丫鬟道,“烦请转告,这粥方很好,若想更添几分清润,可加少许莲子,去芯,与米同熬,甜而不腻,更合春夜食用。”
丫鬟应着记下,又道:“小姐还说,先生若有需要采买的笔墨纸砚,或是想换些新鲜菜蔬,都可告诉她,晚香居每日采买,顺带便办了,不必客气。”
沈砚秋心中微暖,却还是摇头:“多谢苏小姐好意,不必了。我自有分寸。”
丫鬟走后,沈砚秋端起那碗松子糖粥。粥熬得绵密,松子碾得细碎,入口即化,甜意温和,正是他此刻需要的暖意。他慢慢喝着粥,想起苏晚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苏州府的暮春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二
接下来的几日,沈砚秋的生活多了些意料之外的色彩。
他依旧每日苦读,只是隔三差五,隔壁会传来苏晚卿的声音。有时是问“春笋炒肉该用哪个部位的肉才嫩”,有时是叹“新采的荠菜做馅,总觉得少点鲜味”。
沈砚秋起初还隔着墙答,后来苏晚卿索性借“送吃食”的由头,提着食盒过来。有时是一碟刚炸好的春卷,有时是一小碗腌笃鲜,两人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一个说食材特性,一个讲火候拿捏,倒真像模像样地“交流心得”。
苏晚卿带来的吃食,总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。知道他读书费神,便常送些核桃糕、杏仁酥;晓得他囊中羞涩,送来的饭菜从不奢华,却是最实在的家常味——一碗***,炖得酥烂入味;一碟炒青菜,清清爽爽,带着锅气。
沈砚秋并非不知好歹,每次都会回赠些“笔墨心得”。苏晚卿虽不爱读圣贤书,却对沈砚秋写的字很是喜欢,有时会拿着自已临摹的帖子来请教,沈砚秋便耐心指点她笔法结构。
“你看这‘鲜’字,”一日,沈砚秋握着她的手,教她写这个字,“左边是‘鱼’,右边是‘羊’,古人造字,早就说透了——鱼的清鲜,羊的醇厚,合在一起才是至鲜。做菜如此,写字也如此,笔画有轻有重,结构有松有紧,方能生动。”
他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她温热的手背,苏晚卿像被烫到一般,猛地缩回手,脸颊泛起红晕,低头摆弄着衣角:“先生说得是。”
沈砚秋也察觉到不妥,轻咳一声,移开目光:“苏小姐悟性高,多练几日,定能进步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沈砚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,心里竟有些慌乱,连忙拿起桌上的书卷,假装研读。
苏晚卿却忽然开口:“先生,院试的路费凑得怎么样了?”
沈砚秋动作一顿,如实道:“还差点。”
他这些日子替书铺抄书,赚了些碎银,却远不够往返府城的盘缠和住店的费用。原想再熬几日,看看能不能向同乡的长辈借些,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
苏晚卿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想了想,道:“晚香居最近要编一本《吴地春食录》,想请人写写每种吃食的来历和讲究,先生的文笔好,又懂吃食,不如……”
“苏小姐,”沈砚秋打断她,语气诚恳,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这钱,我不能要。”
他知道苏晚卿是想帮他,可这与嗟来之食无异。他可以接受一碗面、一碟菜的情谊,却不能拿这种“量身定做”的酬劳,那会让他觉得自已的尊严被踩在了脚下。
苏晚卿看着他固执的眉眼,心里有些发堵,却又佩服他的骨气。她咬了咬唇,忽然眼睛一亮:“那……先生帮我写食评如何?就像你上次点评三虾面那样,把晚香居的招牌菜都写一写,我拿去给账房先生看,就说这是用来招徕客人的‘文案’,让他给你算工钱。这样总不算破例吧?”
沈砚秋愣住了。
写食评?他从未想过。可这确实不算直接的施舍——他付出笔墨,换取酬劳,合情合理。
“先生放心,”苏晚卿见他犹豫,连忙补充,“你只管写得真实,好就是好,不好也尽管说。我爹常说,做生意要实在,吃食更是骗不得人。你若能指出不足,我还要谢你呢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真诚的眼神,又想起案头快要用尽的墨锭,终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但我有个条件,食评的酬劳,按市面上的润笔费算,不可多给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苏晚卿笑靥如花,“那我明天就让后厨把招牌菜列个单子给你,先生慢慢写,不急。”
三
沈砚秋的第一篇食评,写的是晚香居的招牌菜“母油船鸭”。
这道菜是苏州名菜,用当年的新鸭,加母油(陈年酱油)、冰糖、黄酒焖煮,需得用陶瓮慢煨,让鸭肉吸足酱汁,酥而不散,肥而不腻。
他写得极认真,先描述鸭的选料——“需是太湖放养的麻鸭,净重三斤上下,翅短掌厚,鸣声清亮,方有韧劲”;再写做法——“母油需是晒足三年的,色如琥珀,咸中带鲜,与冰糖同炒,起焦香,再入鸭,加黄酒没过鸭身,陶瓮封口,文火煨三个时辰,待酒香入肉,酱汁收稠,方得真味”;最后写口感——“夹一块入口,皮肉相连却不粘筷,牙齿轻碰即散,酱汁裹着肉香,带着黄酒的微醺,肥油早已化在汤里,只余满口醇厚,如听评弹,余韵悠长”。
文字间没有华丽辞藻,却字字精准,读着就让人舌尖生津。
苏晚卿拿到稿子时,惊喜得眼睛都亮了。她把稿子拿去给账房先生看,老账房读了两遍,捋着胡须道:“沈先生这文字,比说书先生说得还动人!这要是贴在酒楼门口,保管客人多三成!”
苏晚卿立刻按润笔费付了银子,不多不少,正好够沈砚秋买些上好的笔墨。
有了第一次,便有第二次。沈砚秋又陆续写了“响油鳝糊清炒虾仁藏书羊肉”……每一篇都写得独具匠心,不仅说味道,还讲渊源,偶尔穿插几句市井趣闻,读来既有书卷气,又有烟火味。
苏晚卿把这些食评誊抄下来,贴在晚香居的显眼处,果然引得不少食客驻足。有人是冲着菜来的,有人是冲着字来的,还有些文人雅士,特地来晚香居,就为了和沈砚秋的文字“对味”。
“这‘味隐’先生是谁?”有人好奇地问掌柜,“文笔这般好,对吃食的理解更是透彻,怕是位隐于市井的高人吧?”
“味隐”是沈砚秋给自已取的笔名,取“隐于味道之中”之意。他不想因这些文字惹来过多关注,只想安安静静赚够路费,专心备考。
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这日,沈砚秋正在院中抄写**,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比上次争执三虾面时还要激烈。
“什么‘味隐’?我看是沽名钓誉!”一个嚣张的男声响起,“不过是些粗浅的吃食,被他吹得天花乱坠,依我看,定是晚香居请的托,想哄骗咱们这些食客!”
苏晚卿的声音带着怒气:“钱公子说话请注意分寸!沈先生的食评句句属实,何来沽名钓誉?你若觉得不好,大可不必吃!”
“我偏要吃,”那男声冷笑,“我倒要尝尝,这被吹上天的‘母油船鸭’,到底有什么了不起!掌柜的,给我来一份!要是不合口味,我砸了你这招牌!”
沈砚秋皱起眉。这声音有些耳熟,像是同里的富家子钱明远。此人仗着家里有几个钱,在乡里横行霸道,读书不行,却总爱附庸风雅,尤其嫉妒沈砚秋的才名。
他放下笔,走到墙边,想听听情况。
隔壁传来掌柜的劝和声,还有其他食客的议论声。钱明远似乎不依不饶,又道:“听说这‘味隐’就住在隔壁?何不请出来,让我见识见识这位‘高人’的真面目?莫不是见不得人吧?”
苏晚卿怒道:“钱明远!你不要太过分!沈先生是读书人,潜心备考,岂容你这般骚扰!”
“读书人?”钱明远嗤笑,“我看是穷酸秀才,靠着写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混饭吃吧?苏小姐,你好歹是知府千金,跟这种人来往,就不怕掉价?”
沈砚秋的手攥紧了拳头。他可以忍受别人嘲笑他贫穷,却不能容忍别人玷污他的笔墨,更不能容忍牵连苏晚卿。
他转身走到门边,正想开门出去,却听见苏晚卿清亮的声音响起,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:
“钱明远,你可以看不起沈先生的出身,但你不能诋毁他的才华!他的文字,比你满肚子的铜臭干净百倍!他的风骨,更是你这种只会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永远比不上的!”
“至于我跟谁来往,是我自已的事,轮不到你指手画脚!”
隔壁瞬间安静了。
沈砚秋站在门后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又热又酸。他从未想过,这位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,会为了他,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过了片刻,钱明远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:“好!好得很!苏小姐,你等着!这‘味隐’不是要考院试吗?我倒要看看,他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!”
脚步声重重地远去,伴随着桌椅被撞翻的声响。
沈砚秋拉开门,看见苏晚卿正站在隔壁的门口,眼圈有些红,却依旧挺直着脊背,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玉兰,虽有微颤,却不改风骨。
四目相对,苏晚卿先是一愣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小声道:“让先生见笑了。”
沈砚秋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多谢苏小姐。”
“谢我做什么,”苏晚卿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意,“那种人,就该好好教训教训。他说要为难你院试……先生放心,我回去告诉我爹,让他留意些。”
沈砚秋摇摇头:“不必了。若我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,也不必去考什么院试了。”
他看着苏晚卿,认真道:“不过,你的心意,我领了。”
苏晚卿看着他沉静的眼睛,忽然觉得,眼前这清瘦的书生,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,像墙角的竹子,看似柔弱,却能顶得住风雨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递给他:“这个,给你。”
沈砚秋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还有一小包茶叶,正是上次他说的雨前龙井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你写食评的酬劳,”苏晚卿解释道,“账房先生说,你的食评让酒楼生意好了不少,这是额外的分红,不算破例。还有这茶叶,是我托人从**带来的新茶,先生读书累了,泡上一杯,解乏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放心,钱明远不敢真的做什么出格的事,苏州府的考场规矩森严,他动不了手脚。”
沈砚秋握着那包茶叶,指尖能感受到布包的温热。他知道,这茶叶和银子里,藏着她的细心和维护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把布包收好,抬头看向苏晚卿,“天色不早了,苏小姐早些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卿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,“先生,院试加油。我相信你一定能高中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握紧了手中的布包。
夜风渐起,吹得竹林沙沙作响。他回到院中,看着案头那盏油灯,忽然觉得,这场院试,他不仅要为自已考,为父亲的遗愿考,也要为这份在烟火中滋生的情谊,好好考一场。
他铺开纸,蘸饱墨,在纸上写下:“千淘万漉虽辛苦,吹尽狂沙始到金。”
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。窗外的月光,似乎也比往日更亮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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