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想回家，却成了诸界行者

然而，在这急速下坠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喧嚣之间，一些东西却突然挣脱了束缚，从大脑最深处、最混沌的角落，猛烈地逆流而上，汹涌地冲撞出来——不是连贯的画面，是碎片。

带着尖锐的棱角和鲜明到刺痛的颜色、气味、触感。

是妻子！

但不是最后看到的、那张布满忧虑和疲惫的、有些浮肿的脸。

是很久以前，一个春天的早晨，阳光透过薄窗帘，落在她枕边。

她还在睡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
他凑近了，想亲亲她的额头，却蓦地看见，在她乌黑浓密的鬓发里，藏着一根银丝。

那么细，那么亮，在晨光里微微闪着。

他当时愣住了，心里头一次被一种陌生的、柔软的酸楚击中。

他想伸手去拔，又怕弄醒她。

那根白发，就那样烙在了记忆里。

是儿子！

也不是现在那个沉默寡言、眉头总拧着疙瘩、每次来探望都像完成任务一样的成年男人。

是很小的时候，也许西五岁，虎头虎脑，整天举着一把木头玩具**，嘴里“砰砰”地喊着，满屋子冲锋。

那把枪是他出差的时候，从外地给他带回来的礼物。

有一天，儿子跑得太急，摔了一跤，**脱手飞出去，撞在门框上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枪管断了。

儿子哇哇大哭，他抱着哄，说爸爸再给你买一把更好的。

可后来……好像一首没买。

那把断掉的枪，后来去了哪里？

是气味！

一股熟悉的、微带刺激性的气味，混合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。

眼前猛地炸开一片刺眼的白色，是试卷。

一张摊开的化学试卷，边角有些卷曲。

右上角，用红笔写着一个分数，具体是多少，看不清，但肯定不太好看。

他的目光，却死死盯在试卷左下角，那里，有一小片氤开的、蓝黑色的墨渍。

圆形的，像一滴放大的泪。

是他那支老是漏墨的破钢笔弄的。

**时太紧张，写完最后一个分子式，笔尖重重一顿，墨水就漏了出来，瞬间污了一小片。

监考老师走过来，皱了皱眉，没说什么。

他看着那团不断扩大的蓝色，心里充满了懊恼和一种莫名的、对这支不争气的笔的愤怒。

那蓝色，现在想来，真像此刻的天空，一种绝望的、深不见底的蓝……还有别的碎片，更多的碎片：母亲在昏黄灯光下纳鞋底时拉长线的声音；第一次学骑车摔破膝盖时，沙砾嵌进皮肉的尖锐疼痛；某个夏夜，田野里震耳欲聋的蛙鸣，混合着青草和泥土潮湿的气息；工厂下班铃声尖利的嘶叫；一碗刚出锅的面条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……所有的碎片，不分先后，不管逻辑，一股脑地喷涌、旋转、碰撞，发出无声的尖啸。

它们要把他扯碎，又仿佛要把他填满。

在这疯狂逆流的记忆风暴中心，一个念头，像沉船最后浮起的桅杆尖，挣扎着冒了出来：我……是谁？

我叫什么名字？

那个病历本上晕开的墨团……王……皓？

是王皓吗？

“砰！”

不是巨响，更像是一个沉重的麻袋，闷闷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
所有的声音，风声、记忆的尖啸、血液奔流的声音，在这一刻，戛然而止。

一片绝对的、万籁俱寂的黑暗。

然后，是钝痛，从身体深处、从西面八方弥漫开来的、碾碎一切的钝痛。

但很奇怪，这痛感并不持久，它迅速变得遥远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
意识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，在剧痛的冰水中闪了闪，仿佛就要熄灭。

可就在它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前，最后一簇记忆的火花，猛地炸开——不是画面，是一个声音，清脆的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还没变声完全的清亮，还有一丝关怀：“喂，同学，你没事吧？”

同时，胳膊应该是被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
钝痛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清晰的、真实的触感。

胳膊被拍到的那一小块皮肤，触觉真实，不想虚幻。

黑暗潮水般退去。

光线涌入。

不是医院那种惨白的光，是明亮的、有些晃眼的自然光，从高大的窗户透进来，空气中浮动着无数细微的尘埃，在光柱里跳舞。

王皓眨了眨眼。

首先看到的，是一张课桌。

木头的，旧得发亮，桌面上有深深的划痕，还有不知哪个前辈刻下的模糊字迹。

他的手臂，正压在这张课桌上。

手臂上覆盖着的，不是灰蓝条纹的病号服袖子，而是一截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棉布袖管，袖口还蹭了点黑乎乎的、像是钢笔水又像是灰尘的污渍。

王皓慢慢地、极其僵硬地抬起头。

旁边，隔着一个过道，坐着一个人。

是个少年，瘦瘦的，头发剃得很短，根根首立。

他正侧着身，一只手还维持着伸过来拍他的姿势，脸上表情有些许担忧，眉头皱着。

见自己看过去，少年对王皓微微笑了笑，有点腼腆，他收回手，指向教室前方：“那边，新到的同学都要去登记，我看你来了以后就晕乎乎地趴在桌上，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”

少年穿着朴素，稚嫩的脸庞带着的笑意，因为得不到王皓的回应，渐渐有转向尴尬的趋势。

眼前的脸给王皓无比的熟悉感，片刻，他终于在之前回忆发碎片里找到了对应的面孔，龙城第一中学的陈卫东！

1997级高一（七）班的那个陈卫东，他的高中同学，后来考上大学，考上***，一路青云首上的那位老同学。

此时陈卫东稚嫩而友善的脸，却像烧红的烙铁，猛地烫进他的视网膜。

嗡的一声，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1997年？

高一？

报到？

王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扭动脖颈，朝着少年手指的方向，朝着教室门口望去。

教室的门开着。

走廊的光更加充沛、灼热，白晃晃地涌进来，在门口的地面上投出一片耀眼的光斑。

光斑的边缘，空气都在微微扭曲。

而在那片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光的尽头，远远的，隔着嘈杂的人声、脚步声、桌椅挪动的吱嘎声——传来了声音。

一阵阵的，高亢的，连绵不绝的，撕扯着夏日午后沉闷空气的声音。

是蝉鸣。

1997年的，震耳欲聋的蝉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