鮰鱼夜

池砚秋对着电脑屏幕，把谢临洲批注里的最后一句过渡句敲进去时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
文档里被标红的逻辑断层被他用细腻的文字巧妙衔接，读起来竟比她最初的版本还要流畅自然。

她低头看了眼时间，己经晚上十一点多了。

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偶尔被晚归的学生惊醒，亮一下又迅速暗下去，像困极了的眼。

拿起手机，她犹豫了几秒，还是给谢临洲发了条消息：改完了，真的太谢谢你了！

感觉豁然开朗。

这次回复慢了些，大概过了五分钟，手机才震动起来：不客气。

逻辑理顺了就好，导师那边应该能过。

池砚秋盯着屏幕笑了笑，指尖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，想再说点什么，比如问问他是不是经常帮别人改论文，又或者提一句明天要不要请他喝奶茶，删删改改半天，最后只发了个“晚安”的表情包。

放下手机，她起身去洗漱。

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淡淡的青黑，是这几天熬夜改论文熬出来的，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
洗漱台上放着那串贝壳手链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贝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撒了把星星。

她拿起手链戴在手腕上，大小刚刚好，冰凉的贝壳贴着皮肤，竟有种莫名的安心感。

第二天一早，池砚秋被阮青釉的尖叫声吵醒。

“砚秋！

快看朋友圈！”

阮青釉举着手机冲到她床边，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截图，标题格外醒目——《惊！

生科院学神深夜在青川河游泳，疑似想不开？

》池砚秋的瞌睡瞬间醒了，一把抢过手机。

帖子里附了张模糊的照片，是昨晚的青川河河*，夜色浓重，只能看到水面上有个模糊的人影，像是在水里挣扎，岸边还放着件眼熟的白衬衫。

发帖人说自己昨晚路过河*，看到有人在水里扑腾，吓得差点报警，后来那人自己游上了岸，穿衣服时才认出是生科院的谢临洲。

底下的评论己经炸开了锅“学神这是压力太大了？

大半夜去河里游泳？”

“青川河那**凉啊，不怕抽筋吗？”

“我下午还在实验室看到他，穿着白衬衫挺正常的啊……”池砚秋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

谢临洲昨晚帮她改论文到那么晚，怎么会突然去河*游泳？

而且现在己经入秋，青川河的水夜里凉得刺骨，他就算要游泳，也不该选这种时候。

“这照片看着也太模糊了，确定是谢临洲吗？”

池砚秋皱着眉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贝壳手链。

“论坛里都说是他啊，”阮青釉凑过来看，“你看岸边那件白衬衫，跟你昨天说的那个‘老同学’穿的是不是很像？”

池砚秋没说话，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。

她想起昨天重逢时，谢临洲手腕上的红绳和石头鱼，想起他指尖那点不寻常的凉意，还有他说“去年回河*看过”时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
“别是真出什么事了吧？”

阮青釉咂咂嘴，“不过学神应该不至于想不开吧，年年拿国奖，老师眼里的香饽饽……”池砚秋没听进去她后面的话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她点开和谢临洲的聊天框，想问他昨晚是不是去了河*，又觉得太唐突，毕竟他们才刚重逢，这么问好像管得太宽了。

纠结了半天，她还是按捺住了冲动，决定先去给导师交论文。

导师办公室在文传院三楼，窗外正对着学校的人工湖。

池砚秋把打印好的文献综述递过去时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导师戴着老花镜，一页页仔细翻看，时不时点点头。

池砚秋站在旁边，心脏砰砰首跳，像在等宣判。

“嗯，这次改得不错。”

导师终于抬起头，满意地笑了笑，“逻辑清晰，论据也充分，看来是下了功夫的。

尤其是这些过渡句，很见文字功底，比你上次交的版本好太多了。”

池砚秋松了口气，连忙说：“谢谢老师，是我一个朋友帮我提了点建议。”

“哦？

哪个朋友？

文笔这么好？”

导师好奇地问。

“是……生科院的一个同学。”

导师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生科院的同学能把文科的逻辑捋这么顺？

不简单啊。

有空可以介绍认识认识。”

池砚秋笑着应下来，心里却又想起那张河*的照片，不安感像潮水似的慢慢涌上来。

从导师办公室出来，己经快中午了。

阳光很好，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，像铺了层碎金。

池砚秋没回宿舍，鬼使神差地往西区生科院的方向走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，或许只是想确认他没事，或许是想问问他昨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生科院的教学楼前种着几棵高大的悬铃木，树下有几张石桌石凳，几个学生正围坐在一起讨论问题。

池砚秋站在不远处，目光在人群里逡巡，没看到谢临洲的身影。

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
谢临洲站在实验楼的后门，背对着她，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师说话。

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，袖口挽着，只是今天的衬衫看起来有点皱，像是没熨过。

池砚秋刚想走过去打招呼，却看到了让她心头一紧的一幕。

谢临洲抬手挠了挠头，手腕上的红绳滑了一下，露出小臂上一片奇怪的痕迹——不是昨天帮她捡纸时看到的正常肤色，而是泛着层极淡的青白色，像被水泡久了的样子，皮肤上还有几道细密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红痕。

更奇怪的是，他说话时微微侧过身，池砚秋清楚地看到他的脖颈处，有几缕湿发贴在皮肤上，像是刚洗过澡，可现在明明是大中午，阳光正烈，哪有人这时候洗澡？

那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进了实验楼。

谢临洲转过身，正好对上池砚秋的目光。

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慌乱，像被抓包的小孩，下意识地把挽起的袖口往下拉了拉，遮住了小臂上的痕迹。
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
他走过来，语气听不出异常，只是耳尖有点红。

“我刚给导师交完论文，”池砚秋定了定神，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，“正好路过，想问问你……中午有空吗？

想请你喝杯奶茶，谢谢你昨晚帮我改论文。”

谢临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，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看到刚才的异常，随后才点头：“好。”

学校的奶茶店在东区食堂旁边，离生科院有点远。

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你……昨晚没睡好？”

池砚秋没话找话，目光忍不住往他脖颈处瞟，那几缕湿发还在，只是没刚才那么明显了。

“还好。”

谢临洲淡淡应道，脚步快了些，“实验室有点事，忙到挺晚。”

池砚秋哦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

他明显不想提昨晚的事，再问下去反而尴尬。

走到奶茶店，池砚秋让他选口味，他说随便，她便按照自己的喜好点了两杯珍珠奶茶，加冰少糖。

等奶茶的时候，池砚秋看到谢临洲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着，节奏很规律，像在打什么暗号。

他的手指很长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，指腹上有层薄茧，虎口处的颜色比别处略深些，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

“你平时……经常待在实验室吗？”

她没话找话。

“嗯，”谢临洲点头，“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水生生物的实验，需要长时间观察。”

“水生生物？”

池砚秋来了兴趣，“是青川河里的鱼吗？”

谢临洲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眸看她：“嗯，有一部分是。

青川河的生态环境很特别，有些鱼类的习性很有趣。”

“比如呢？”

池砚秋追问。

小时候她总爱在河*捞鱼，对这些很感兴趣。

“比如……有些鱼会在特定的时间浮出水面，对月光很敏感。”

谢临洲的声音低沉下来，目光飘向窗外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“而且它们的鳞片，在夜里会发光。”

池砚秋想起他昨天捏在手里的那片银蓝色鳞片，还有他手腕上石头鱼的光泽，心里一动：“你见过？”

“嗯，在实验样本里见过。”

谢临洲收回目光，正好奶茶好了，他起身去取，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
拿到奶茶，两人没在店里多待，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
谢临洲喝奶茶的样子很斯文，小口小口地抿着，不像阮青釉那样吸得“咕噜”响。

走到生科院门口时，谢临洲停下脚步：“我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池砚秋点点头，看着他手里还剩大半杯的奶茶，突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你不喜欢喝甜的吗？

好像没怎么动。”

谢临洲低头看了眼杯子，摇摇头：“不是，挺好喝的。

只是……不太习惯喝太冰的。”

池砚秋这才想起，她点的是加冰的。

刚才光顾着按自己的喜好点，忘了问他。

“抱歉，我忘了问你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谢临洲笑了笑，这是池砚秋重逢后第一次见他笑，很浅，却像春风拂过湖面，漾起圈圈涟漪，“下次记得就好。”

“下次……”池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连忙低下头，“那我先回宿舍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池砚秋转身往东区走，走了几步，忍不住回头。

谢临洲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白衬衫泛着柔和的光。

见她回头，他又像昨天那样，抬手挥了挥。

这次，她清晰地看到，他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晃动，石头鱼的尾端，似乎沾着点极细的、亮晶晶的东西，像鳞片的碎屑。

回到宿舍，阮青釉正对着镜子涂口红，看到她进来，吹了声口哨：“哟，约会回来了？”

“不是约会，就是请他喝杯奶茶，谢他帮忙改论文。”

池砚秋把书包放下，手腕上的贝壳手链滑到小臂，和校服袖口***，发出细碎的响。

“行吧行吧，不是约会。”

阮青釉挤眉弄眼，“不过说真的，那个谢临洲，长得是真帅啊，难怪论坛里那么多女生讨论他。

就是……感觉有点怪怪的。”

“怪？”

池砚秋一愣，“哪里怪？”

“说不上来，”阮青釉皱着眉，“就是昨天那个帖子啊，大半夜去河里游泳，多奇怪啊。

而且我听生科院的朋友说，他很少参加集体活动，总是独来独往的，实验室的人都说他像住在水里似的，一到下雨天就特别精神。”

池砚秋的心沉了一下。

住在水里似的？

她想起谢临洲指尖的凉意，脖颈处的湿发，还有他说的“对月光敏感的鱼”。

“可能……只是巧合吧。”

她低声说，心里却不像嘴上说的那么肯定。

下午没课，池砚秋抱着本书去了图书馆。

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，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青川河。

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，河*处的柳树随风摇曳，像极了小时候的模样。

她看着河面对出了神，脑子里全是谢临洲的影子。

他手腕上的红绳，他捏着鳞片时的专注，他昨晚在河*的身影，还有他身上那些说不出的异常……不知过了多久，手机震动起来，是谢临洲发来的消息：你在图书馆吗？

池砚秋心里一惊，连忙回复：嗯，在三楼靠窗的位置。

我刚从实验室出来，有点事想找你。

池砚秋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。

他找她有事？

是关于昨晚的事吗？

还是……她放下书，目光投向图书馆门口，心里既期待又不安。

窗外的青川河依旧平静，可她总觉得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，正在水面下悄悄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