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展览馆里冷气开得很足，但微微手心在出汗。
江砚站在她面前半米处，背对着那幅《蝶变》。
冷白色的展厅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很浅的光边，让他看起来像某种精密仪器——准确，冷静，不容置疑。
“折射率差0.12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这次语速慢了些，“丙烯基光敏材料平均折射率1.49，动物胶粘合矿物颜料的复合折射率大约1.37。
在45度入射角、冷白光条件下，界面处会产生明显的干涉条纹。”
微微眨了眨眼。
她听得懂每个词，但这些词连在一起，像一道她没学过的数学题。
“所以……那圈不太自然的光晕，”她转过身，指向作品左上角，“就是因为这个？”
“是干涉，不是光晕。”
江砚纠正道，语气没有任何不耐烦，只是陈述事实，“如果你用偏振片看，会更明显。”
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手机——还是那个纯黑色的手机壳，没有图案——点亮屏幕，调出一个应用。
微微瞥见界面上一堆曲线和参数，像是某种专业测量工具。
“我可以现场演示。”
他说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“这个应用能模拟不同材料界面的光学行为。
需要吗？”
“现在？”
微微看了看西周。
展厅里还有零星的观众，一对情侣正在旁边的数字山水作品前**。
“数据量不大，计算只要十秒左右。”
江砚说，己经点开了输入界面，“告诉我你用的具体材料型号，或者我自己测。”
他说“自己测”的时候，目光扫过《蝶变》的表面，像是在用眼睛扫描。
微微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个人，这个穿着白衬衫、看起来该在实验室里摆弄激光的物理系男生，站在她的艺术作品前，要当场用手机app给她做光学分析。
“是‘光感3号’丙烯基底，”她决定配合，“颜料用的是传统朱砂、石青和蛤粉，粘合剂是明胶和鹿胶混合，比例大概二比一。”
江砚低头输入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速度很快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每个按键都精准到位。
微微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很浅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，己经愈合很久了。
“比例不确定？”
他问，没抬头。
“我自己调的，没严格计量。”
“那可能有误差。”
江砚说，在某个参数后面加了个±符号，“不过影响不大，主要差在界面反射系数上。”
屏幕上的计算进度条开始跳动。
三秒，五秒，八秒。
第十秒，结果弹出来：一张复杂的干涉条纹模拟图，旁边列出详细数据。
江砚把手机屏幕转向微微。
模拟图上清晰显示出一圈圈明暗相间的同心环，中心位置和她作品上那个不自然区域的形状完全吻合。
“理论计算和实际观察一致。”
他说，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满意，“问题确定了。”
微微盯着那张图，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。
她的作品——她花了三个月构思、两周绘制、无数个夜晚调试的《蝶变》——在这个男生眼里，变成了一堆可以量化、可以计算、可以优化的参数。
不觉得被冒犯，反而觉得……有趣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她问，“如果我想消除这个干涉条纹。”
“三个方案。”
江砚收回手机，退出应用，动作流畅得像己经演练过无数遍，“第一，改变光源入射角度，避开45度临界区。
但你的布展方案是固定灯光轨道，改起来成本高。”
微微点头。
展览的灯光系统是统一的，她不可能单独调自己的作品。
“第二，在光敏材料和颜料层之间加一层过渡介质，折射率梯度变化。
可以用特定浓度的硅基凝胶，但可能会影响颜料的显色。”
“第三呢？”
江砚看了她一眼。
“第三，接受它。”
他说，“把干涉条纹变成设计的一部分。
调整材料厚度，让干涉图案变得更规则、更有美感，然后告诉观众这是‘光的涟漪’。”
微微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，这个刚刚还用一大堆物理术语分析问题的人，现在说“变成设计的一部分”。
“你是说……利用这个‘缺陷’？”
“缺陷是主观判断。”
江砚推了推眼镜，“从光学角度看，这只是不同材料界面处的自然物理现象。
你可以选择消除它，也可以选择放大它。
关键在于你想要什么效果。”
展厅的灯光在这时切换了。
从冷白缓缓过渡到暖黄，《蝶变》上的水波纹路开始浮现，蝴蝶翅膀的虹彩流转起来。
那圈干涉条纹在暖光下几乎看不见，像是融进了整体画面里。
“你刚才说，只在冷白光、45度角时才明显？”
微微问。
“是的。”
江砚说，“在暖黄光下，波长较长，干涉条纹间距变大，肉眼难以分辨。
你的布展方案是双色温交替，所以大部分时间观众看不到这个问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能看到？”
问出口的瞬间，微微就后悔了。
这话听起来像在质疑。
但江砚没有介意。
“我习惯观察细节。”
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而且我对光学比较敏感。”
“因为你是物理系的？”
“因为我父亲是眼科医生。”
江砚说，“小时候他常拿各种光学图表给我看，训练我分辨细微的对比度和色差。”
微微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
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：一个小男孩，坐在诊室里，对着视力表、色盲测试图、视网膜成像照片……那些本该冷冰冰的医学图像，成了他的童年玩具。
“所以你能看出来，是因为……”她斟酌着用词，“专业训练？”
“算是。”
江砚点头，“但也因为你的作品值得细看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淡，像是在陈述“今天气温25度”这样的客观事实。
但微微心里某个地方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值得细看。
她的作品，在这个物理系天才眼里，值得细看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江砚没说话，只是又看向《蝶变》。
暖**的灯光洒在他侧脸上，柔和了他原本过于清晰的轮廓。
他看得很专注，眼神从蝴蝶翅膀移到水波纹路，再移到**的光敏材料层，像是在分解作品的每一个构成要素。
“不过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如果你真想优化，我可以帮你计算最优的过渡介质配方。”
微微抬头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江砚拿出手机，点开微信——他们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句“江砚”和“林微微”的自我介绍上，“你把材料具体型号发我，我今晚回实验室算一下。”
“今晚？”
微微看了眼手机时间，下午三点半，“你晚上要泡实验室？”
“有组会。”
江砚说，“顺便可以跑计算。”
顺便。
微微想，对他来说，解一道复杂的光学材料优化问题，只是“顺便”。
“会不会太麻烦你？”
“不麻烦。”
江砚己经点开了输入框，“课题本身有价值。
艺术材料的光学特性研究，李教授会感兴趣。”
他说“课题有价值”，而不是“帮你忙”。
这让微微感觉好受些。
她翻出手机里存的材料清单，拍照发过去。
照片刚发送成功，就听见江砚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声。
他点开图片，放大，看了几秒。
“收到。”
他说，“明早给你结果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算法是现成的，只需要调参数。”
江砚收起手机，“不过我需要实际样品测试。
你还有多余的材料吗？”
“画室里有。”
“那明天下午，”江砚顿了顿，“方便去你画室取样吗？”
微微心里又动了一下。
他问“方便吗”，语气礼貌，甚至有些正式。
但一个男生要去她的画室——那是她最私人的工作空间，堆满了半成品、颜料罐和私人物品。
“方便。”
她说，说完又补充道，“不过我画室有点乱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江砚说，“实验室也很乱。”
微微忍不住笑了。
她想象不出他的实验室“很乱”是什么样子。
以他给人的感觉，他的实验台应该像手术室一样整洁，所有仪器排列整齐，标签朝外。
“那明天下午三点？”
她提议，“我一般那个时间在画室。”
“好。”
江砚点头，“三点，国画系二楼，7号画室？”
“你知道我的画室？”
“刚才路过时看到门牌。”
江砚说，“你门口贴着一张水墨猫的画。”
那是微微去年画的，一只蜷缩在砚台旁的狸花猫，眼睛用了特别的描金技法，在光线下会闪闪发亮。
她贴在门上当标识，系里同学都知道那是她的地盘。
“那是我的‘门神’。”
她开玩笑说。
江砚看了她一眼。
“画得不错，”他说，“眼睛的反光处理得很好。”
又来了。
这种用专业术语夸人的方式。
“谢谢。”
微微说，这次嘴角真的扬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，陆子轩的声音从展厅另一头传来：“江砚！
江砚你跑哪儿去了——”他急匆匆跑过来，篮球背心领口歪到一边，满头大汗。
“我找你半天！”
陆子轩喘着气，看到微微，咧嘴笑了，“哟，林妹妹还在呢？
我以为我们江大天才又把人家吓跑了。”
江砚没理他，只是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李教授找你！”
陆子轩说，“打你电话没接，打到我这儿了。
说是急事，让你赶紧去他办公室。”
江砚拿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。
“静音了。”
他说，然后转向微微，“抱歉，我得先走。”
“没事没事，你去忙。”
微微连忙说，“谢谢你帮我分析作品。”
江砚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一眼《蝶变》，像是最后确认什么，然后转身要走。
走出两步，他又停下，回头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”他说，“我会准时到。”
说完，他跟着陆子轩快步离开展厅。
白衬衫的背影在展厅昏暗的光线里很快模糊，消失在转角处。
微微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低头看了看，想起今天这一连串的事：陈昊的纠缠，江砚的误会，展览的偶遇，专业的分析，明天的约定。
像是一天被塞进了一个星期的事。
“林微微？”
苏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抱着手臂，目光在微微和江砚离开的方向之间转了转，最后定格在微微脸上。
“我刚才可都看见了。”
苏晴眯起眼睛，那眼神像是侦探发现了关键线索，“物理系那个江砚，跟你聊了快二十分钟。
什么情况？”
“他在帮我分析作品的光学问题。”
微微老实交代。
“光学问题？”
苏晴挑眉，“林微微同学，你知道江砚在理学院的外号是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‘人形测光表’。”
苏晴一字一顿，“据说他能用肉眼分辨0.5%的亮度差异，看一眼实验数据就知道哪个样本出错了。
去年物理系有个光学竞赛，他一个人挑了对方全队，因为他在对方装置启动前三秒，就说‘第三块透镜的曲率半径多了0.02毫米’。”
微微睁大眼睛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苏晴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，“所以，这么个人形测光表，特意留下来给你的作品做分析，还约了明天去你画室？”
“他是要取样测试……取样需要约具体时间？”
苏晴笑了，“微微啊微微，你是真傻还是装傻？
他明显对你有兴趣。”
“他只是对光学问题有兴趣。”
微微坚持。
“那他怎么不对别人的作品有兴趣？”
苏晴指向展厅里其他作品，“那边那幅数字山水，光效比你复杂多了，他怎么不去分析？”
微微答不上来。
苏晴拍拍她的肩膀：“总之，我建议你抓住机会。
江砚这种人，错过了可就没下次了。
你知道理学院多少女生想跟他说句话都说不上吗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不跟人说话。”
苏晴耸耸肩，“传说他日均说话不超过一百句，其中八十句是学术讨论。
陆子轩是他唯一的朋友，因为陆子轩的话多到可以一个人撑起一场对话。”
微微想起刚才江砚说话的样子——简洁，准确，没有一句废话。
确实像日均说话不超过一百句的人。
“好了，不说这个。”
苏晴看了看手机，“你还有一场讲解，西点在第五展厅。
赶紧过去吧，别迟到了。”
微微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《蝶变》。
暖**的灯光下，那圈干涉条纹真的看不见了。
蝴蝶翅膀上的虹彩流转得温柔而缓慢，像是随时会真的飞起来。
她想起江砚的话：你可以选择消除它，也可以选择放大它。
走出第三展厅时，微微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微信里，那个猎户座星云的头像安静地躺在***列表里。
最新的消息是她发的材料清单照片，他还没回——大概在赶去李教授办公室的路上。
她点开他的朋友圈。
意料之中的，一片空白。
没有动态，没有照片，只有一条横线，和一句“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”。
他连朋友圈都像他本人一样，干净，简洁，不留痕迹。
退出微信前，她犹豫了一下，点开备注编辑。
在“江砚”后面，她加了一个括号，输入两个字：测光表。
想了想，又删掉，换成：人形测光表。
保存。
这个备注让那个人显得不那么遥远了，甚至有点……可爱。
第五展厅的讲解很顺利。
观众比第三展厅多，问题也多，微微忙得没时间想别的。
等全部结束，己经是下午五点半。
展览馆开始清场，工作人员挨个展厅关灯。
微微收拾好自己的讲解材料，背着帆布包往外走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，樱花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白天的热闹己经散去，只剩下几个学生在长椅上坐着聊天。
经过图书馆时，微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。
三楼的窗户亮着灯——那是物理系实验室的位置。
她不知道江砚在不在那里，也不知道他说的“组会”要开到几点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以为是江砚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点开，却是陈昊。
很长一段话，道歉，解释，回忆，最后说：“微微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
你再给我一次机会，最后一次，好吗？”
微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然后按熄手机，没回。
她继续往前走，帆布包里的颜料罐轻轻碰撞，发出熟悉的声响。
走到美院大楼时，她停下脚步，抬头看向二楼。
7号画室的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。
夕阳从另一半窗户照进去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。
明天下午三点。
他要来。
微微从包里翻出画室钥匙，金属在掌心微微发凉。
她握紧钥匙，推开美院大楼的玻璃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她的脚步声回荡。
走到二楼，经过一排画室，最后停在7号门前。
门上那只水墨狸花猫在暮色里静静看着她，描金的眼睛己经暗了，要等明天阳光照过来，才会重新亮起来。
她打开门，没开灯，就让夕阳的光灌满整个房间。
画室确实很乱——画架东倒西歪，桌上堆着摊开的画册和颜料盘，地上散落着废稿和揉成团的宣纸。
空气里有松节油、墨汁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这是她的世界。
而明天，会有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，走进来。
微微走到工作台前，打开台灯。
暖**的灯光亮起，照亮台面上那堆江砚要取样的材料：几管丙烯基底，几罐矿物颜料，几瓶粘合剂。
她拿起一罐朱砂，打开盖子。
鲜艳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，像是凝固的血，又像是极深的夕阳。
她想起江砚说的折射率，干涉条纹，优化算法。
想起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的样子。
想起他说“你的作品值得细看”。
窗外，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了，天空变成深蓝色，几颗早亮的星星开始闪烁。
微微盖上颜料罐，轻轻放回原处。
她拿起手机，点开那个猎户座星云的头像，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。
想发点什么，但又不知道发什么。
最后，她只打了一行字：“材料在画室，明天见。”
发送。
几乎就在同时，手机震动。
江砚回了。
只有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连句号都没有。
但微微盯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窗外，夜色彻底降临。
美院大楼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变成剪影，二楼7号画室的窗户透出暖**的光，像一颗迟迟不肯睡去的星。
而在城市另一边的理学院实验室里，江砚放下手机，重新看向面前的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光学模拟程序，进度条己经走到78%。
他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台显示器上的微信界面——那里显示着刚收到的消息，和那个水墨小猫的头像。
然后，他移开视线，继续工作。
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规律地响着，像某种耐心的心跳。
江砚站在她面前半米处，背对着那幅《蝶变》。
冷白色的展厅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很浅的光边，让他看起来像某种精密仪器——准确，冷静，不容置疑。
“折射率差0.12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这次语速慢了些，“丙烯基光敏材料平均折射率1.49，动物胶粘合矿物颜料的复合折射率大约1.37。
在45度入射角、冷白光条件下，界面处会产生明显的干涉条纹。”
微微眨了眨眼。
她听得懂每个词，但这些词连在一起，像一道她没学过的数学题。
“所以……那圈不太自然的光晕，”她转过身，指向作品左上角，“就是因为这个？”
“是干涉，不是光晕。”
江砚纠正道，语气没有任何不耐烦，只是陈述事实，“如果你用偏振片看，会更明显。”
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手机——还是那个纯黑色的手机壳，没有图案——点亮屏幕，调出一个应用。
微微瞥见界面上一堆曲线和参数，像是某种专业测量工具。
“我可以现场演示。”
他说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“这个应用能模拟不同材料界面的光学行为。
需要吗？”
“现在？”
微微看了看西周。
展厅里还有零星的观众，一对情侣正在旁边的数字山水作品前**。
“数据量不大，计算只要十秒左右。”
江砚说，己经点开了输入界面，“告诉我你用的具体材料型号，或者我自己测。”
他说“自己测”的时候，目光扫过《蝶变》的表面，像是在用眼睛扫描。
微微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个人，这个穿着白衬衫、看起来该在实验室里摆弄激光的物理系男生，站在她的艺术作品前，要当场用手机app给她做光学分析。
“是‘光感3号’丙烯基底，”她决定配合，“颜料用的是传统朱砂、石青和蛤粉，粘合剂是明胶和鹿胶混合，比例大概二比一。”
江砚低头输入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速度很快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每个按键都精准到位。
微微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很浅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，己经愈合很久了。
“比例不确定？”
他问，没抬头。
“我自己调的，没严格计量。”
“那可能有误差。”
江砚说，在某个参数后面加了个±符号，“不过影响不大，主要差在界面反射系数上。”
屏幕上的计算进度条开始跳动。
三秒，五秒，八秒。
第十秒，结果弹出来：一张复杂的干涉条纹模拟图，旁边列出详细数据。
江砚把手机屏幕转向微微。
模拟图上清晰显示出一圈圈明暗相间的同心环，中心位置和她作品上那个不自然区域的形状完全吻合。
“理论计算和实际观察一致。”
他说，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满意，“问题确定了。”
微微盯着那张图，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。
她的作品——她花了三个月构思、两周绘制、无数个夜晚调试的《蝶变》——在这个男生眼里，变成了一堆可以量化、可以计算、可以优化的参数。
不觉得被冒犯，反而觉得……有趣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她问，“如果我想消除这个干涉条纹。”
“三个方案。”
江砚收回手机，退出应用，动作流畅得像己经演练过无数遍，“第一，改变光源入射角度，避开45度临界区。
但你的布展方案是固定灯光轨道，改起来成本高。”
微微点头。
展览的灯光系统是统一的，她不可能单独调自己的作品。
“第二，在光敏材料和颜料层之间加一层过渡介质，折射率梯度变化。
可以用特定浓度的硅基凝胶，但可能会影响颜料的显色。”
“第三呢？”
江砚看了她一眼。
“第三，接受它。”
他说，“把干涉条纹变成设计的一部分。
调整材料厚度，让干涉图案变得更规则、更有美感，然后告诉观众这是‘光的涟漪’。”
微微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，这个刚刚还用一大堆物理术语分析问题的人，现在说“变成设计的一部分”。
“你是说……利用这个‘缺陷’？”
“缺陷是主观判断。”
江砚推了推眼镜，“从光学角度看，这只是不同材料界面处的自然物理现象。
你可以选择消除它，也可以选择放大它。
关键在于你想要什么效果。”
展厅的灯光在这时切换了。
从冷白缓缓过渡到暖黄，《蝶变》上的水波纹路开始浮现，蝴蝶翅膀的虹彩流转起来。
那圈干涉条纹在暖光下几乎看不见，像是融进了整体画面里。
“你刚才说，只在冷白光、45度角时才明显？”
微微问。
“是的。”
江砚说，“在暖黄光下，波长较长，干涉条纹间距变大，肉眼难以分辨。
你的布展方案是双色温交替，所以大部分时间观众看不到这个问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能看到？”
问出口的瞬间，微微就后悔了。
这话听起来像在质疑。
但江砚没有介意。
“我习惯观察细节。”
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而且我对光学比较敏感。”
“因为你是物理系的？”
“因为我父亲是眼科医生。”
江砚说，“小时候他常拿各种光学图表给我看，训练我分辨细微的对比度和色差。”
微微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
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：一个小男孩，坐在诊室里，对着视力表、色盲测试图、视网膜成像照片……那些本该冷冰冰的医学图像，成了他的童年玩具。
“所以你能看出来，是因为……”她斟酌着用词，“专业训练？”
“算是。”
江砚点头，“但也因为你的作品值得细看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淡，像是在陈述“今天气温25度”这样的客观事实。
但微微心里某个地方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值得细看。
她的作品，在这个物理系天才眼里，值得细看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江砚没说话，只是又看向《蝶变》。
暖**的灯光洒在他侧脸上，柔和了他原本过于清晰的轮廓。
他看得很专注，眼神从蝴蝶翅膀移到水波纹路，再移到**的光敏材料层，像是在分解作品的每一个构成要素。
“不过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如果你真想优化，我可以帮你计算最优的过渡介质配方。”
微微抬头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江砚拿出手机，点开微信——他们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句“江砚”和“林微微”的自我介绍上，“你把材料具体型号发我，我今晚回实验室算一下。”
“今晚？”
微微看了眼手机时间，下午三点半，“你晚上要泡实验室？”
“有组会。”
江砚说，“顺便可以跑计算。”
顺便。
微微想，对他来说，解一道复杂的光学材料优化问题，只是“顺便”。
“会不会太麻烦你？”
“不麻烦。”
江砚己经点开了输入框，“课题本身有价值。
艺术材料的光学特性研究，李教授会感兴趣。”
他说“课题有价值”，而不是“帮你忙”。
这让微微感觉好受些。
她翻出手机里存的材料清单，拍照发过去。
照片刚发送成功，就听见江砚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声。
他点开图片，放大，看了几秒。
“收到。”
他说，“明早给你结果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算法是现成的，只需要调参数。”
江砚收起手机，“不过我需要实际样品测试。
你还有多余的材料吗？”
“画室里有。”
“那明天下午，”江砚顿了顿，“方便去你画室取样吗？”
微微心里又动了一下。
他问“方便吗”，语气礼貌，甚至有些正式。
但一个男生要去她的画室——那是她最私人的工作空间，堆满了半成品、颜料罐和私人物品。
“方便。”
她说，说完又补充道，“不过我画室有点乱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江砚说，“实验室也很乱。”
微微忍不住笑了。
她想象不出他的实验室“很乱”是什么样子。
以他给人的感觉，他的实验台应该像手术室一样整洁，所有仪器排列整齐，标签朝外。
“那明天下午三点？”
她提议，“我一般那个时间在画室。”
“好。”
江砚点头，“三点，国画系二楼，7号画室？”
“你知道我的画室？”
“刚才路过时看到门牌。”
江砚说，“你门口贴着一张水墨猫的画。”
那是微微去年画的，一只蜷缩在砚台旁的狸花猫，眼睛用了特别的描金技法，在光线下会闪闪发亮。
她贴在门上当标识，系里同学都知道那是她的地盘。
“那是我的‘门神’。”
她开玩笑说。
江砚看了她一眼。
“画得不错，”他说，“眼睛的反光处理得很好。”
又来了。
这种用专业术语夸人的方式。
“谢谢。”
微微说，这次嘴角真的扬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，陆子轩的声音从展厅另一头传来：“江砚！
江砚你跑哪儿去了——”他急匆匆跑过来，篮球背心领口歪到一边，满头大汗。
“我找你半天！”
陆子轩喘着气，看到微微，咧嘴笑了，“哟，林妹妹还在呢？
我以为我们江大天才又把人家吓跑了。”
江砚没理他，只是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李教授找你！”
陆子轩说，“打你电话没接，打到我这儿了。
说是急事，让你赶紧去他办公室。”
江砚拿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。
“静音了。”
他说，然后转向微微，“抱歉，我得先走。”
“没事没事，你去忙。”
微微连忙说，“谢谢你帮我分析作品。”
江砚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一眼《蝶变》，像是最后确认什么，然后转身要走。
走出两步，他又停下，回头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”他说，“我会准时到。”
说完，他跟着陆子轩快步离开展厅。
白衬衫的背影在展厅昏暗的光线里很快模糊，消失在转角处。
微微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低头看了看，想起今天这一连串的事：陈昊的纠缠，江砚的误会，展览的偶遇，专业的分析，明天的约定。
像是一天被塞进了一个星期的事。
“林微微？”
苏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抱着手臂，目光在微微和江砚离开的方向之间转了转，最后定格在微微脸上。
“我刚才可都看见了。”
苏晴眯起眼睛，那眼神像是侦探发现了关键线索，“物理系那个江砚，跟你聊了快二十分钟。
什么情况？”
“他在帮我分析作品的光学问题。”
微微老实交代。
“光学问题？”
苏晴挑眉，“林微微同学，你知道江砚在理学院的外号是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‘人形测光表’。”
苏晴一字一顿，“据说他能用肉眼分辨0.5%的亮度差异，看一眼实验数据就知道哪个样本出错了。
去年物理系有个光学竞赛，他一个人挑了对方全队，因为他在对方装置启动前三秒，就说‘第三块透镜的曲率半径多了0.02毫米’。”
微微睁大眼睛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苏晴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，“所以，这么个人形测光表，特意留下来给你的作品做分析，还约了明天去你画室？”
“他是要取样测试……取样需要约具体时间？”
苏晴笑了，“微微啊微微，你是真傻还是装傻？
他明显对你有兴趣。”
“他只是对光学问题有兴趣。”
微微坚持。
“那他怎么不对别人的作品有兴趣？”
苏晴指向展厅里其他作品，“那边那幅数字山水，光效比你复杂多了，他怎么不去分析？”
微微答不上来。
苏晴拍拍她的肩膀：“总之，我建议你抓住机会。
江砚这种人，错过了可就没下次了。
你知道理学院多少女生想跟他说句话都说不上吗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不跟人说话。”
苏晴耸耸肩，“传说他日均说话不超过一百句，其中八十句是学术讨论。
陆子轩是他唯一的朋友，因为陆子轩的话多到可以一个人撑起一场对话。”
微微想起刚才江砚说话的样子——简洁，准确，没有一句废话。
确实像日均说话不超过一百句的人。
“好了，不说这个。”
苏晴看了看手机，“你还有一场讲解，西点在第五展厅。
赶紧过去吧，别迟到了。”
微微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《蝶变》。
暖**的灯光下，那圈干涉条纹真的看不见了。
蝴蝶翅膀上的虹彩流转得温柔而缓慢，像是随时会真的飞起来。
她想起江砚的话：你可以选择消除它，也可以选择放大它。
走出第三展厅时，微微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微信里，那个猎户座星云的头像安静地躺在***列表里。
最新的消息是她发的材料清单照片，他还没回——大概在赶去李教授办公室的路上。
她点开他的朋友圈。
意料之中的，一片空白。
没有动态，没有照片，只有一条横线，和一句“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”。
他连朋友圈都像他本人一样，干净，简洁，不留痕迹。
退出微信前，她犹豫了一下，点开备注编辑。
在“江砚”后面，她加了一个括号，输入两个字：测光表。
想了想，又删掉，换成：人形测光表。
保存。
这个备注让那个人显得不那么遥远了，甚至有点……可爱。
第五展厅的讲解很顺利。
观众比第三展厅多，问题也多，微微忙得没时间想别的。
等全部结束，己经是下午五点半。
展览馆开始清场，工作人员挨个展厅关灯。
微微收拾好自己的讲解材料，背着帆布包往外走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，樱花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白天的热闹己经散去，只剩下几个学生在长椅上坐着聊天。
经过图书馆时，微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。
三楼的窗户亮着灯——那是物理系实验室的位置。
她不知道江砚在不在那里，也不知道他说的“组会”要开到几点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以为是江砚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点开，却是陈昊。
很长一段话，道歉，解释，回忆，最后说：“微微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
你再给我一次机会，最后一次，好吗？”
微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然后按熄手机，没回。
她继续往前走，帆布包里的颜料罐轻轻碰撞，发出熟悉的声响。
走到美院大楼时，她停下脚步，抬头看向二楼。
7号画室的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。
夕阳从另一半窗户照进去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。
明天下午三点。
他要来。
微微从包里翻出画室钥匙，金属在掌心微微发凉。
她握紧钥匙，推开美院大楼的玻璃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她的脚步声回荡。
走到二楼，经过一排画室，最后停在7号门前。
门上那只水墨狸花猫在暮色里静静看着她，描金的眼睛己经暗了，要等明天阳光照过来，才会重新亮起来。
她打开门，没开灯，就让夕阳的光灌满整个房间。
画室确实很乱——画架东倒西歪，桌上堆着摊开的画册和颜料盘，地上散落着废稿和揉成团的宣纸。
空气里有松节油、墨汁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这是她的世界。
而明天，会有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，走进来。
微微走到工作台前，打开台灯。
暖**的灯光亮起，照亮台面上那堆江砚要取样的材料：几管丙烯基底，几罐矿物颜料，几瓶粘合剂。
她拿起一罐朱砂，打开盖子。
鲜艳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，像是凝固的血，又像是极深的夕阳。
她想起江砚说的折射率，干涉条纹，优化算法。
想起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的样子。
想起他说“你的作品值得细看”。
窗外，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了，天空变成深蓝色，几颗早亮的星星开始闪烁。
微微盖上颜料罐，轻轻放回原处。
她拿起手机，点开那个猎户座星云的头像，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。
想发点什么，但又不知道发什么。
最后，她只打了一行字：“材料在画室，明天见。”
发送。
几乎就在同时，手机震动。
江砚回了。
只有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连句号都没有。
但微微盯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窗外，夜色彻底降临。
美院大楼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变成剪影，二楼7号画室的窗户透出暖**的光，像一颗迟迟不肯睡去的星。
而在城市另一边的理学院实验室里，江砚放下手机，重新看向面前的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光学模拟程序，进度条己经走到78%。
他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台显示器上的微信界面——那里显示着刚收到的消息，和那个水墨小猫的头像。
然后，他移开视线，继续工作。
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规律地响着，像某种耐心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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