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签

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，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。

刺啦——刺啦——一下，又一下，缓慢而坚持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钝器刮着朽木。

声音不尖锐，却磨得人耳膜发紧，心口发慌。

沈知微躺在冰冷的床板上，呼吸放得极轻。

她的手在被子下缓缓移动，摸到了枕边一根坚硬的物件——是白日收拾屋子时，在墙角捡到的一截断掉的桌腿，有手臂长短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春桃睡在隔壁的小间，此刻毫无动静，也不知是睡熟了，还是吓得不敢出声。

那刮擦声停了。

沈知微屏住呼吸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
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像是衣料摩擦门板。

接着，是极其轻微的、仿佛耳语般的呢喃，隔着门缝飘进来，断断续续，听不真切。

“……回来了……是你回来了吗……”是个女人的声音，苍老，嘶哑，带着某种神经质的颤抖。

沈知微握紧桌腿，慢慢坐起身。

月光从破旧的窗纸漏进来，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

她赤足下地，踩在冰冷的地面上，一步步挪向房门。

“谁？”

她压低声问。

门外的呢喃戛然而止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沈知微等了片刻，缓缓将眼睛凑近门缝。

缝隙很窄，只能看见外面一片模糊的黑暗，和廊下那截枯朽的木栏杆。

没有人。

至少，她这个角度看不到人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拉开了房门——吱呀。

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。

廊下空荡荡，只有满地落叶被风吹得打旋。

远处那株老槐树的枯枝在月色中张牙舞爪，投下扭曲的暗影。

没有身影，没有脚印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仿佛刚才的一切，都只是她的幻觉。

沈知微握着桌腿，站在门口。

她的目光扫过庭院每一处角落，荒草、断石、坍塌的回廊……最后，定格在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上。

白日里，那疯癫的老嬷嬷，就是消失在西厢房方向的。

“姑娘？”

身后传来春桃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
小丫头不知何时醒了，抱着被子缩在门内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是、是不是有鬼……是风。”

沈知微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，“风吹断了枯枝，刮在门板上。”

她转身回屋，闩好房门，将桌腿放回枕边。

“去睡吧，明日还要收拾屋子。”

春桃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终究还是没敢开口，一步三回头地缩回自己的小间。

沈知微重新躺下，闭上眼。

是风吗？

那呢喃声呢？

那分明是人的声音。

她回忆着那苍老的语调，破碎的词句——“回来了……是你回来了吗……你”是谁？

老嬷嬷白日里也说“像她又不是她”。

这个“她”，和门外人口中的“你”，是同一个人吗？

这个冷宫，究竟藏着多少旧日的影子？

------第二日，天色未明沈知微就醒了。

她没惊动春桃，独自推**门。

晨雾弥漫，整个静思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，比昨日看着更添几分萧索。

她走到昨夜站立的位置，蹲下身，仔细查看地面。

泥土潮湿，落叶凌乱。

没有脚印——或者说，即便有，也被风吹落叶掩盖了。

但她注意到，门板下方，靠近门槛的位置，有几道新鲜的、细微的刮痕。

痕迹很浅，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，位置很低，若是***着，手不会放到那个高度。

除非是蹲着，或者……爬着。

沈知微站起身，目光再次投向荒草丛生的庭院。

那些及膝的枯草在晨雾中轻轻摇曳，有些地方有倒伏的痕迹，但很难分辨是人走过，还是风吹的。

“姑娘，您起这么早？”

春桃**眼睛出来，看见沈知微站在门口发呆，吓了一跳：“您、您在看什么？”

“看看这院子。”

沈知微收回目光，“今日咱们把正殿也收拾出来，以后或许用得上。”

“正殿？”

春桃脸色一白，“那里、那里不是闹……闹什么？”

沈知微看她一眼。

“闹、闹鬼啊……”春桃声音小得像蚊子，“奴婢昨日去领饭食，听那些老太监说的……说静思宫以前是、是前朝那位废后住的地方，那位……是吊死在正殿梁上的，之后夜里就常有哭声……哦？”

沈知微挑眉，“什么样的哭声？”

“就、就像女人在哭，呜呜咽咽的，有时候在正殿，有时候在井边……”春桃说着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，“姑娘，咱们还是别去了吧？

反正咱们住东厢，离正殿远……若是真有鬼，住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
沈知微转身往屋里走，“去烧些热水，今日事多。”

早饭依旧是冷硬的馒头和咸菜，配着昨日剩下的半壶温水。

主仆二人默默吃了，沈知微让春桃留在屋里缝补被褥，自己拿了扫帚和抹布，往正殿走去。

正殿的门比东厢的更破败，朱漆剥落殆尽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
她伸手推门，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**，缓缓打开。

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殿内很宽敞，但空空荡荡，只剩下几件歪倒的家具。

正中的梁柱很高，上面垂着半截断裂的帷幔，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。

地面积了厚厚的灰，她踩上去，留下清晰的脚印。

沈知微抬头看向房梁。

很高，很粗。

若是真有人吊死在那里，绳子该系在哪根椽子上？

她摇摇头，甩开这些无谓的想象，开始打扫。

灰尘太大，她不得不找了块破布蒙住口鼻。

扫到殿角时，她注意到那里有个歪倒的梳妆台，铜镜早己碎裂，散落一地，但台子的抽屉似乎还完好。

她试着拉了拉，抽屉卡死了。

用力一拽，整个抽屉被扯了出来，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落在地。

是一些零碎的物件：几枚生锈的发簪，半盒干涸的胭脂，一把断了齿的木梳，还有几团发霉的丝线。

最底下，压着一本薄薄的、封皮破烂的小册子。

沈知微捡起册子，吹去灰尘。

封皮上没有字，内页是用毛笔写的，字迹娟秀，但许多地方被水渍晕开，模糊不清。

她翻了几页，似乎是一些日常琐事的记录，某日做了新衣，某日看了什么花，某日……她的目光停在一页上。

“七月初三，晴。

他说要带我去看宫外的荷花，我绣了新的香囊，里面放了晒干的茉莉。

他说茉莉太香，盖过了荷花的清气。

这个**，哪里知道茉莉是我最爱。”

“他”是谁？

沈知微继续往后翻。

记录断断续续，有时隔几日，有时隔数月。

字里行间透着女儿家的娇憨与情意，但越到后面，笔迹越见潦草，情绪也越发低落。

“腊月廿一，雪。

他们说父亲在朝堂上顶撞了陛下，被夺了官职。

宫里的人都躲着我，连她……连她也只是叹气。

这宫墙，原来这般冷。”

“三月初九，阴。

今日诊出有孕。

我不敢告诉任何人。

这个孩子……不该来。”

最后一页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，墨迹深重，几乎透破纸背：“他们都说我疯了。

或许，我是真的疯了。”

再无下文。

沈知微合上册子，沉默良久。

这是一个被困在深宫的女子的独白。

从满怀期待，到渐生绝望，最后……疯了？

废后吗？

她将册子收进袖中，继续打扫。

晌午时分，春桃怯生生地来送水，见正殿己被收拾出个样子，惊讶得合不拢嘴。

“姑娘，您、您不怕吗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沈知微摘下蒙脸的布，额头沁出汗珠，“鬼若真有怨，也该找害她的人，与我何干？”

话音刚落，殿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。

两人都是一愣。

这死寂的冷宫，怎么会有孩子？

沈知微走出正殿，循声望去。

只见昨日那株老槐树下，七皇子萧珏正蹲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根草茎，**着一只蜷缩在草丛里的狸花猫。

那猫瘦骨嶙峋，后腿上缠着昨日沈知微给它包扎的布条，正警惕地盯着孩子手中的草茎。

“殿下？”

沈知微走过去。

萧珏抬起头，看见是她，眼睛一亮：“沈采女！

你看，它肯吃我喂的东西了！”

他摊开手心，是几块捏碎的馒头屑。

那猫犹豫着，凑近嗅了嗅，终究没抵过饥饿，小口小口吃起来。
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
沈知微在他身边蹲下，“这地方……不该常来。”

“宫里没人和我玩。”

萧珏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母妃说，要我懂事，不要惹父皇和淑母妃不高兴。

可是……可是我昨天回去，母妃又哭了。

我问她为什么哭，她只抱着我，不说话。”

沈知微看着他细软的头发，心里某处微微一动。

“你母妃……是王才人？”

“嗯。”

萧珏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小声说，“沈采女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，你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母妃说，静思宫以前住着一位很好的娘娘，对父皇很好，对所有人都很好。

可是后来……后来她不见了。

父皇再也不许人提她。”

萧珏眨着大眼睛，“母妃说，那位娘娘要是还在，宫里不会像现在这样。”

沈知微心中一震。

“那位娘娘，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“母妃没说。”

萧珏摇头，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，“但我有一次偷听到母妃和身边的嬷嬷说话，说那位娘娘……长得很好看，尤其是一双眼睛，像会说话似的。

嬷嬷还说，那位娘娘最喜欢茉莉，宫里种了好多，后来全被拔了。”

茉莉。

沈知微袖中的册子，忽然变得有些烫手。

“殿下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这些话，以后不要再对别人说了。

对你母妃，也别说你今日来过这里。”

萧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去逗猫了。

沈知微站起身，望向西厢房的方向。

晨雾早己散尽，那排低矮的厢房在秋阳下静默着，窗纸破烂，门扉紧闭。

疯癫的老嬷嬷，夜半刮门的低语，废旧的宫殿，茉莉香囊，还有那个“很好却不见了”的娘娘……这些碎片，在脑海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“姑娘！

姑娘！”

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过来，脸色比早上还要白：“井、井那边……好像、好像有声音……”沈知微心头一凛。

“什么声音？”

“就、就像……”春桃嘴唇哆嗦着，“就像有人在哭……”呜呜咽咽，时高时低，顺着风飘过来，正是从西边那口枯井的方向。

沈知微握紧了袖中的手。

是风声吗？

还是……真的有什么，在那口井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