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枝未及槐序长

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，扑在高三（二）班的玻璃窗上，惹得窗帘布晃悠悠地荡着。
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，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尘埃在光柱里浮沉，混着粉笔灰的味道，是专属于高三的，沉闷又焦躁的味道。

数学周测的卷子刚发下来，红色的数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纸页顶端，像是一道刻痕，狠狠扎在林晚星的心上。

78分。

不算太差，却也足够让她鼻尖发酸。

她把卷子往臂弯里拢了拢，试图遮住那个刺目的分数，肩膀微微垮着，像只被霜打蔫了的茄子。

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，视线落在桌肚里那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上，胃里一阵空落落的难受。

高三的第一次周测，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。

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，嗡嗡的，听不真切。

男生们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，争得面红耳赤；女生们凑在一起对答案，时不时发出几声懊恼的叹息。

唯有她身边的位置，安静得不像话。

江逾白坐在她的斜前方，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。

他的脊背挺得笔首，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修长干净，指尖因为常年握笔，结了一层薄薄的茧。

阳光落在他的发顶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，连他微微蹙起的眉峰，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
林晚星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，又迅速低下头。

她知道，江逾白的数学卷子，肯定又是满分。

从小学到高中，江逾白就像是活在教科书里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，永远的年级第一，永远的沉着冷静。

而她，就像是他身边的小尾巴，跟着他的脚步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。

数学是她的软肋，却是江逾白的强项。

每次**过后，他都会把自己的错题本借她看，可她总是学不来他那种条理清晰的解题思路，遇到绕弯子的题目，还是会一头雾水。

“唉。”

一声极轻的叹息，还是没能逃过江逾白的耳朵。

他写字的笔尖顿了顿，墨蓝色的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侧过脸，目光越过肩膀，落在林晚星蔫蔫的后脑勺上。

她的头发松松地扎着一个低马尾，碎发贴在颈窝里，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

阳光落在她的发梢，泛着淡淡的栗色光泽。

江逾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握着笔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收紧了些。

过了几分钟，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。

上课铃响了，数学老师抱着一摞教案，踩着高跟鞋“噔噔噔”地走进来。

林晚星吓得一激灵，连忙把卷子往抽屉里塞，动作太急，卷子的边角蹭到了桌腿，发出“刺啦”一声轻响。

老师的目光扫过来，林晚星赶紧低下头，假装在翻课本，心脏砰砰首跳。
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，在这时伸了过来。

江逾白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谁。

他把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，轻轻推到了林晚星的桌角。

笔记本的封面是磨砂的，摸起来很舒服，边缘有些微微的磨损，看得出是经常使用的样子。

林晚星愣了愣，抬起头，对上江逾白的目光。

他的眼睛很黑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，带着淡淡的温和。

见她看过来，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，然后转回头，继续听老师讲课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认得这个笔记本。

这是江逾白的专属错题本，里面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，每一道题都标注了考点、易错点，还有不同的解题思路。

他的错题本，是全班公认的“宝藏”，好多人都想借，可江逾白从来没答应过。

除了她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把错题本拉到自己面前，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封面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。

她偷偷瞥了一眼江逾白的背影，他的坐姿依旧挺拔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。

老师在***讲得眉飞色舞，三角函数的公式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板。

林晚星却没怎么听进去，她的注意力，全被眼前的错题本吸引了。

她翻开本子，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味道，扑面而来。

扉页上，是江逾白清隽的字迹——“错题整理，高三（二）班 江逾白”。

字迹的右下角，画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，很淡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林晚星的嘴角，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
这个星星，是她教他画的。

初二那年的美术课，她闲着无聊，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，被他发现后，非但没生气，反而照着画了一个。

从那以后，他的每一本笔记本扉页，都会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星星。

她往后翻着，一页一页，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
让她心头一颤的是，本子里的每一道题，竟然都是她平时最容易错的类型。

函数的定义域求解，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法，概率题的分步计算……甚至还有她上次月考错的那道填空题，他都仔仔细细地抄了下来，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她错误的原因——“粗心，忘记考虑二次项系数不为零”。

林晚星的鼻子，忽然有点酸。

她知道，江逾白一定是特意整理的。

他记得她所有的薄弱点，记得她容易犯的错，记得她每次对着数学题皱眉头的样子。

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，忽然，在一页的夹缝里，摸到了一片硬硬的东西。

她愣了愣，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抽出来。

是一片银杏叶。

叶片呈扇形，边缘微微卷曲，颜色是淡淡的金**，脉络清晰可见，像是被精心熨烫过，平平整整的。

叶片的右下角，被人用针轻轻刺了两个小字，很淡，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——“晚星”。

林晚星的呼吸，骤然停了。

她握着银杏叶的手指，微微颤抖起来。

学校的操场边，种着一排高大的银杏树。

每年秋天，叶子变黄的时候，都会落满一地。

她记得，上周的体育课，她和陈笑笑在树下捡银杏叶，说要做书签。

她随口说了一句，银杏叶的脉络真好看，像人的掌纹。

没想到，他竟然记在了心里。

他是什么时候捡的？

是什么时候夹进错题本里的？

又是什么时候，在叶片上刺下了她的名字？

林晚星的心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江逾白的背影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
这个少年，总是这样，把所有的温柔和在意，都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。

她把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夹回错题本里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小字，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。

“喂，晚星，傻笑什么呢？”

同桌陈笑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，挤眉弄眼地朝江逾白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又在看我们江大学霸呢？”

林晚星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了，像是熟透的苹果。

她赶紧低下头，把错题本合上，假装在看课本，“胡说什么呢，我在看错题。”

“切，我才不信。”

陈笑笑撇撇嘴，凑近她的耳边，压低声音道，“我刚才可是看到了，江逾白把他的‘宝藏错题本’给你了。

啧啧啧，这待遇，全班独一份啊。

说吧，你们俩是不是有情况？”

“没有！”

林晚星的脸更红了，她推了陈笑笑一把，“好好听课，别瞎说。”

“我才没瞎说呢。”

陈笑笑笑嘻嘻地说，“全班谁不知道，江逾白对你最好了。

每天给你带早餐，帮你占座位，连你不吃香菜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晚星，你可别装傻啊，江学霸那眼神，看你的时候，温柔得都快溢出来了。”

林晚星的心，怦怦首跳。

她知道陈笑笑说的是真的。

江逾白对她好，好得让所有人都羡慕。

可她总觉得，他们之间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，是亲人一样的存在。

她习惯了他的照顾，习惯了他的陪伴，却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。

她偷偷抬眼，又看了一眼江逾白的背影。

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，肩膀微微动了动，却没有回头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林晚星还在对着错题本发呆。

江逾白收拾好书包，走到她的桌前，声音低沉温和，“看完了吗？”

林晚星猛地回过神，连忙把错题本递给他，脸颊微红，“看完了，谢谢你啊，江逾白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江逾白接过错题本，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指尖，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。

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，顿了顿，才低声道，“那些题，你要是有不懂的，随时问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晚星点点头，心里暖暖的。

江逾白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拿着错题本，转身走了。

林晚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，才缓缓低下头，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银杏叶。

叶片上的“晚星”两个字，在夕阳的余晖里，闪着淡淡的光。

她把银杏叶放在唇边，轻轻呵了一口气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江逾白并没有走远。

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，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错题本，另一只手里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。

草稿纸的背面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“林晚星”，一笔一划，全是藏不住的心事。

他看着教室里那个小小的身影，夕阳落在她的发梢，像镀了一层金边。

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眼底的温柔，快要溢出来。

他想告诉她，他喜欢你，从小学那年，你把毛毛虫放进老师的粉笔盒，拉着他一起罚站开始。

可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。

他怕，怕说了之后，连现在这样的陪伴，都会失去。

走廊的风，吹起他的衣角，带着一丝凉意。

他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，转身，慢慢走远。

教室里，林晚星还在对着那片银杏叶发呆。

窗外的老槐树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诉说着一个，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
夕阳渐渐沉下去，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。

高三的第一天，就这样在淡淡的暖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里，悄悄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