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天隐

“**时别瞧眼睛，那里头腌着太多因果。”

陆教头的话在耳边响起，像一根刺，深深扎在许卿安的心里。

他撑着油纸伞，走在幽深的巷子里，雨水顺着伞沿滴落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，这是子时开始下的雨，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淋得如同镜子一般，映出他模糊的身影，刚才那双犹带错愕的眼眸还在他脑海中浮现，那是玉瑶夫人的眼睛，她好像在说什么，他听不见，她的眼睛很美，像一汪深潭，藏着无数的秘密和因果，然而，此刻那双眼睛己经失去了光彩，随着她的身躯如断线人偶般折断，倒在了雨水中。

许卿安不知道这是自己杀的第几个人，楼里说，玉瑶夫人最喜欢猎杀活靶，手中的孔雀针专挑人骨缝钻，针尾翠羽沾了毒，见血封喉，她的针囊还散落在她的尸首旁，琉璃灯碎了一地，鎏金轿子也散了架，轿夫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雨中。

玉瑶夫人错愕的是，他一个五品，竟然来杀了她这个七品。

“琤……”巷尾传来一声琴弦断裂的声音，老琴师十指扣弦，纵横交错的脸上满是沟壑，他的琴弦断了，紧绷的琴声戛然而止。

许卿安轻旋油纸伞，伞面上的雨水如珠帘般散开，老琴师的瞳孔微缩，似乎认出了什么，颤声道：“元宝楼，你是……”话音未落，许卿安的伞尖己经划过他的喉咙，老琴师的声音戛然而止，只留下雨水溅起的声音，许卿安的胸口又是一抽，锁心钉开始发烫，烫得他心里一紧，他的手背越发苍白，握着伞柄的力道又加大了一分。

雨势开始加大，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，却冲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，许卿安抬脚欲走，忽闻墙根草垛微响，他停下脚步，伞尖轻挑，露出一个蜷缩在草垛中的孩童，那孩子嘴里还咬着半块饴糖，脸上沾满了泥水，却笑得天真无邪。

“娘说……撑伞的都是贵人。”

孩子咧嘴笑，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
许卿安望着他手中那半截木剑，粗胚都没削圆的启蒙境原生武器，心中忽然一紧，锁心钉忽地剧痛，仿佛在提醒他什么。

他忆起过往那几次，自己故意错过，可终究还是躲不过，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倒在血泊中，化作冰冷的尸首。

他一边受着责罚，一边听着教头那悠悠的声音，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：“慈悲是穿肠药。”

那声音如寒风刺骨，又如钝刀割肉，久久萦绕在心头，挥之不去。

伞旋如满月，血珠顺着伞骨滴落。

他弯腰拾起孩童颈间挂的平安锁，见背面錾着行小字：“平安喜乐。”

许卿安缓步走出巷子，油纸伞下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，仿佛与这雨幕融为一体，那身形透着淡淡的忧伤，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，又似被风雨侵蚀了心绪，雨依旧在下，滴答滴答的声音落在伞面上，却不知为何，显得格外安静，安静得令人窒息，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滞，天地间，只剩下他一人，与这无尽的雨声相伴。

惊雷劈开夜幕，油纸伞的纹路又深了一分。